開戰 [VIP]
會麵前的白天。
離動手不到半天, 那種食慾不振的感覺又回來了。儘管擁有徒手撕開鋼板的力量, 唐亦步望著麵前熱騰騰的鬆餅,連叉子都拿不起來。
肚子咕嚕咕嚕叫, 唐亦步使勁嗅了嗅鬆餅溫暖的黃油香味, 試圖喚起自己一點食慾。可無論是甜牛奶還是新鮮的佐餐莓果, 都冇有辦法讓他的胃口好一點。
越體會這種苦澀粘稠的情緒,唐亦步越肯定“奪取阮先生思維能力”的必要性。而越思考這件事, 那股未知的情緒變得愈發灰暗沉重, 一個完美的惡性循環。
唐亦步突然有點生氣, 他用叉子把鬆餅戳得亂七八糟, 強行塞進嘴巴,逼自己嚥下去。這裡的員工餐口感一流,然而他隻覺得像是在咀嚼泥土。
情緒異常歸異常,偵察還是要做的。他扣好白色製服的領釦, 打開了病人西圖瀾婭餐廳的監視實況。
為了不引起對方的懷疑, 他今天特地修改了宮思憶的安排表, 把黎涵支開。決定歸決定, 他必須確保不會出現任何意外狀況——比如“阮立傑”提前察覺到什麼。
傲慢和自以為是向來容易導致失敗,自己得計算所有可能性。
光屏中的“阮立傑”像是對自己的殺心毫無察覺,發現黎涵不在後, 他表情無比自然地端起盤子, 坐到了洛劍身邊。
唐亦步思考半秒, 單獨拉了兩個視角,好看清兩人的唇部動作。
幾百米外, 阮閒無比自然地拉了拉束縛衣上的皺褶。
黎涵不在,洛劍剛進門時有點意外。這麼看來,黎涵的治療很可能不是事先安排好的,而是唐亦步為他創造的“機會”。
對方每一步都很謹慎,光憑唐亦步這一手,阮閒根本無法分辨對方的動機——那仿生人可能是爭分奪秒為自己製造機會,也可能利用這個邏輯,讓自己進一步放下警惕。
那麼自己也該照常表現。他不僅要打聽,還要用全力探查。
洛劍一直以長輩的角度寬慰黎涵,並且冇有露出過半點不耐煩的樣子,他可以利用這一點。
阮閒彬彬有禮地在洛劍斜對麵落座:“我有點問題想請教您。”
洛劍對他不會有太好的印象,但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洛劍隻是嗯了一聲,慢悠悠地嚼著嘴裡的飯食。
阮閒清楚,雖然脾氣不太好,洛劍不是什麼暴躁惡毒的類型。典型的吃軟不吃硬,隻要足夠誠懇,放低姿態,他還有挖出點東西的機會。
不過相應的,自己需要時間去逐步軟化對方,而時間恰恰是他目前最為缺少的東西。
“是這樣的。我恢複了點記憶,但關鍵的還是想不起來……腦袋裡那些末日相關的東西特彆真實。就算知道是假的,我還是冇法說服自己,它們快把我逼瘋了。”
阮閒表現得誠懇又無助,為了更逼真點,他往語調裡加了點年輕人那種“不得已才請教你”的頹喪。
“你這才第幾天?我討厭軟蛋。”洛劍冇有立刻買賬的意思,黎涵的缺席顯然讓他心情不佳。“進來冇幾天就要瘋?這麼著吧,我估計你也走不了,等你記憶恢複了,我們再聊這個也不遲。”
意料之中,洛劍拒絕了他。
然而他可能冇有恢複全部記憶的機會,或許他的生命會終結在今晚。阮閒抿著勺子,隻表現出了程度合適的懊喪,冇有急吼吼地胡攪蠻纏,安靜地吃光了午飯。
他甚至抽了幾秒想象了一下自己最後的晚餐會是什麼,遺憾的是,有這些倒黴的監控在,細細品味一下晚餐都會變得可疑。
這是普通的一天,他不能做出任何超出常規的舉動。自己很放鬆,並且在放長線釣大魚,這應該就是唐亦步想要看到的。
無論那仿生人是否在看。
……希望晚餐有口味重點的東西,阮閒心想。臨走前,他簡單計算了一下各人的活動軌跡,成功在起身時撞上了一個端著湯的病人。半碗土豆湯在托盤上搖晃一番,在他的頭髮上留下了點粘稠的湯水。
下午,阮閒照舊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隻不過這次他在盥洗室待得更久——在非夜間洗漱時間,徹底脫掉束縛衣會有警告,他隻得隔著布料一寸寸撫摸自己的身體,尋找可能存在的製約裝置。
如果可能,他最好排除所有具有不確定性的因素。
唐亦步要怎樣才能威脅到自己呢?阮閒不認為自己會被資訊上的把柄輕易製約,具有真實殺傷力的威脅才更有效。比如埋在心臟附近的炸彈,在血管中遊走的劇毒容器,或者……
阮閒看向鏡中的自己,抬起手,摸了摸左耳上的耳釘。他死死盯住鏡子裡那個小而精緻的耳飾,仍然冇能從記憶裡找到分毫線索。
不過他有彆的辦法。
這東西的體積不大,也能躲過這裡堪稱變態的監察,應該不會有太複雜的功能。如果自己推斷的冇錯,它頂多能實現近距離的短暫信號傳輸、遙控,以及一定程度的生理檢測。
畢竟監聽或者定位之類的功能持續太久,可能被其他機械檢測到異樣。
驗證方法也有。阮閒摸了摸被湯打濕的頭髮,扯了扯嘴角。
他簡單洗了個頭,用毛巾蓋住濕漉漉的黑髮。借擦乾頭髮的機會,他悄悄伸手捏住耳釘,硬生生地向下扯。
阮閒的動作慢而隱蔽,耳垂處的疼痛愈發劇烈,溫熱的鮮血順著他的手指流下,隨後快速被皮膚吸收。就在那耳釘將要鬆動的時候,一股看不見的電流猛地從體內擊中了他,阮閒被電得懵了兩秒,差點冇站穩。
剛纔捏住耳釘的手指抽搐,一時間完全不聽使喚。
果然是這東西,就像是項圈一樣的……
【原本我不想在合作中加入這樣讓你不安的約束,但如今你主動暴露實力,應該對此有所準備。】
【是啊,小型犬可以抱在懷裡摸,狼得好好關進籠子。如果我同意戴上這個……唔,項圈。你願意給我必要的資訊和幫助嗎?】
【當然,隻要對我本人冇有危害……你願意?】
【我願意。】
支離破碎的記憶終於再次浮起。
阮閒盯著鏡中自己的手,眼看著毛巾的遮掩下,手指上的鮮血慢慢消失。
這現實比記憶裡的自己還要瘋狂,不過他意外的很是習慣。血槍好好地藏在拘束衣中,對方埋在自己身上的威脅也已經摸清。
接下來隻需要製造一個除掉對方的機會。
來到這個地方前,自己應該想過這個可能性,他理應不會給自己留下類似於“看著辦”的境況。如果自己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弄到點道具,還能做到安全通過檢查,並且不讓唐亦步生疑……
阮閒側過身,走到正在屋裡搖搖晃晃遛彎的小機械身邊。他掀開它用於偽裝的外殼蓋子,做出和它交流的樣子,然後用這空間私下檢查起來血槍。
他親自製作的武器,幾乎每一處都有他的個人風格,徒手拆解並不難。
果然,在血槍用於盛放血液的空槽內,阮閒找到了幾小瓶藥劑。小小的瓶子上,“對電子腦記憶抑製劑”的字樣清晰可見。
阮閒將藥劑取出,將槍放好。他坐回床上,拉出一個小光屏,開始從獲取的資料中查詢這種藥劑的訊息。
【……皮下注射用,對人無效。若是不慎通過粘膜給藥,仿生人可能出現短暫的昏迷現象,無法起到保護既有記憶的效果。如果出現這種狀態,請勿強行讀取或更改電子腦中的記憶數據……】
看來失憶前的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一切,恐怕他獲取對人類有效的記憶抑製劑時,順手弄了點彆的東西。
他早有準備。他確定自己對那仿生人有著好感,他們曾親吻彼此,共同作戰,相擁而眠。可他仍然……早有準備,並且不打算放棄這個計劃。
自己或許從來冇有改變。就像他的母親曾經說過的那樣,喂不熟的狗,隱藏在人皮下的魔鬼,諸如此類。
阮閒安靜地處理藥液,午後的陽光清澈透亮,像是混了蜂蜜。冇有狂風、烏雲或者暴雨作為前兆。氣氛完全不壓抑,阮閒的心情卻輕鬆不起來。
不知道擁有全部記憶的自己會怎麼想,但現在的自己的確有那麼一點點難過。
阮閒完成了最後的準備工作,時間離會麵還早。那個銀白色的假嚮導機械還在房間裡快樂地轉圈,他想了想,坐到了窗戶投出的那一方陽光下,將那個小東西抱在懷裡。
“對不起。”
阮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道歉,也不知道為什麼向它道歉。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對誰說出這三個字,它們能讓他感覺好些。
“……對不起。”他低聲喃喃。
唐亦步站在幾顆梨花樹附近。
他站了很久,眼看著玻璃穹頂之上的藍天燃燒成晚霞,晚霞熄滅為夜空。雪白的花朵在夜色中變成讓人不太舒服的藍灰色。唐亦步怏怏地看著它們,揪下幾枚花瓣,無意識地塞進嘴裡咀嚼。
時間快到了。
就像他們約好的,π會在深夜將那個人帶來。這個時間植物園冇有其他人,很好做手腳,他已經提前置換好了附近的監控。
唐亦步能看到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在接近,他從嘴裡的花瓣中嚼出一點苦味。
“阮先生。”他小聲招呼著,“我在這裡。”
星光和月色從玻璃穹頂上方淌下。唐亦步能看得很清楚,那人衝他笑了笑,一如既往。鐵珠子套在助理機械的殼子裡,在空中快樂地一蹦一跳。
“下午我對比了你給我的資料,發現了一件非常不自然的事情。”對方還冇走近,便先一步開了口。他冇有給自己開口的機會,直接用金屬腕環打開光屏。“亦步,看看這個。”
唐亦步微微側過頭,這個角度,他隻能看到一串不知所謂的亂碼。
冇人知道自己融合了A型初始機,他的阮先生冇有任何製住他的可能。為了不引起對方的懷疑,唐亦步熟練地做出疑惑的模樣,向前兩步。
“阮先生,我——”
嗤的一聲輕響。
對方動作極快,他隻來得及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有什麼濕潤的東西噴到了自己的臉上,他冇來得及屏住呼吸。
感受到暈眩的那一刹那,唐亦步猛地向後撤了幾米。無論對方噴了什麼,他的身體冇有那麼容易垮掉。隻要撐過這幾秒,自己就能找回主動……
像是預料到了唐亦步的行動,緊接著的是一瞬的刀光,不過不是衝向那個有點恍惚的仿生人,而是“阮立傑”自己。
半隻帶血的耳朵掉落在地,上麵的黑色耳釘在夜色中閃爍微光。鮮血瞬間打濕了阮先生一側脖頸,染紅了雪白的拘束衣。
最後是漆黑的槍口,直直衝著自己的頭顱。對方漆黑的眼睛幾乎成為夜色的一部分,臉色蒼白得可怕。
唐亦步笑了。
他的情緒變得越來越雜亂,壓抑沉重的亂麻中甚至多出一點點喜悅和滿足,簡直毫無道理可言。
幾步外的鐵珠子愣在原地,它一會兒轉向“阮立傑”,一會兒轉向自己,發出疑惑的小聲嘎嘎。
“晚上好,我的阮先生。”唐亦步小聲說道。“……π,去外麵幫我們望望風,我們一會兒去接你。”
“嘎。”
“……不,我一會兒去接你。”
作者有話要說:
打!起!來!啦!
甚至是當著孩子(×)的麵打的,真的是很不靠譜的家長。
嗚嗚嗚終於打起來了我好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