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一) “請儘情指揮、使用我這顆……
陰森古怪的法訣頌聲從那些黑影遮擋的縫隙間傳來, 這種有彆於現存於世的任意一種術法流派的奇詭法咒實在難以捉摸,自然也讓人無從提前應對。
被激起凶性的修士們其實早就不加留手了。他們與魔頭們混戰成一團,將對舟天陽的那股恨意與厭惡發泄出去, 很有遷怒意味——不過在最開始的一往無前後, 也從後來緩慢施加的壓力當中,察覺到些許奇異變化。
這些魔物似乎越來越強悍、難以斬殺了。
是那詭異法訣的功勞?
容初弦的本命劍嗡鳴作響, 彷彿渴血凶器一般。容初弦按住劍柄,金色的眼最後極深刻地看了小公子一眼。含著深刻的愛慾,最後都化為強烈的保護欲與責任感,不再猶豫地向敵方殺去!
容初弦彷彿全身都化作了極凜冽的劍意一般, 他與本命劍幾乎融為一體,整個人都成行走的天然殺器,擋在他麵前的無數魔物都被撕裂攪碎。
擒賊先擒王, 容初弦當然懂這個道理。不論是出於策略還是私情, 他都想先拿下舟天陽的性命——
但十分具有表現欲的舟天陽偏偏在此時惜命極了, 更顯得狡詐,他隻讓無數大魔當做攔路的耗材,即便是依容初弦的修為,麵對無數擁有接近修士合體期修為的大魔拚死相鬥……他殺也得殺上一段時間。
天空依舊陰沉沉的潮濕,在拚殺當中滴落的無數血雨蔓延在空氣當中, 化成了一股濃鬱的、絕抹不去的腥味。
我望著那片戰場,黑色眼眸當中彷彿都映出一片猩紅。原本藏得很好的、植根於本性當中的怯懦都已被強行打碎,此時我的神色冷冽卻堅定至極, 再無迷茫之心。
我略微仰起下巴,是很盛氣淩人的小公子的模樣,那些加諸於身的磨難好像並未給我留下任何痕跡,唯獨將劍光洗滌的更加血亮。
一團烈焰蓬勃。
而在我將動手之時, 一股十分溫和卻又不容拒絕的力道傳來。舟微漪很輕地按住了我的手,手指略微圈緊了些,輕易將那一截手腕包裹在內。
這動作仔細品味起來很有些強製意味,可舟微漪的語氣卻偏偏是“低聲下氣”的,很有些哀求意味。
他身量頗長,分明是垂著眼看著我,但因為那神情偏露出示弱、好像依附在我身邊,仰望著我的情態來。
“阿慈,不可。”
我雖然心中複仇烈焰急切,但知曉舟微漪不是無理取鬨的人,便也隻略微揚起下巴,示意他再說。
“舟天陽是那些魔物的‘腦’,所以他躲在那些大魔身後,被拚死相保。”舟微漪的神色依舊平靜,隻是在這溫吞的話語當中,又不免透出點凜然的殺意來。
視線又落在了我的身上。那點殺意悄然融去了,帶著點十分珍重的意味,舟微漪輕聲開口。
“阿慈,某種程度上而言你也一樣——你是執棋者,棋子會被吞掉,但永遠可以在下一場棋局中被換上新的。隻要你還在,就不會輸。”
作為妖淵眾追隨的首領,無數修士內心的精神支撐,以及……他最為珍視之人,心之所屬。
私心也好,大義也罷,舟微漪不願阿慈有任何出事的可能。
也不能有這種可能。
舟微漪手上不自知地,多用了些力氣,指腹陷在那柔軟白膩的腕間,輕易留下些許紅痕。
其實是有些疼的,隻是我並不在乎。甚至這種接觸帶來的輕微痛楚,反倒讓我有了些許實感。我望著舟微漪,倒映出眼前血雨腥風的黑眸當中,也顯出些許迷茫來。
……為什麼。
我心中並無懼意,也不怕向前,隻是有些困惑,我值得他們、或者說所有人,做出這樣的犧牲嗎?
由我來做那個掌棋之人,隻怕——
舟微漪卻隻望著我,他性格當中強勢的那一部分被遮蓋的很好,像請求一般,咬出來的話字句清晰:“請儘情指揮、使用我這顆棋子吧,我會為您帶來最後的凱旋。”
我冇有出聲,卻感覺到另一隻手被猝然挽起,親了一下。
那濕潤的觸感一下讓我回神,我垂首望去,正好看見宋星苒順勢低下來的頭顱,能清晰看見他頭頂上束著的玉冠。
那上麵刻著宋家的家徽,亦是宋長公子身份的證明。宋星苒慣來行事不羈,不願受任何約束,但此時曾表心意說心中隻有大道之人,卻半跪在我麵前,親吻過我的手指,一點濕意。
那身衣袍籠罩在他身上,讓我清晰看見他微彎伏下去的脊背。我曾經所想,讓宋星苒有朝一日,一定要為我低頭。現在已然實現,我卻不如想象中感到得意洋洋,隻覺得有些,微妙。
宋星苒仰起頭望向我,目光晶亮。他好像也對突如其來的煽情舉動有些不好意思,卻很篤定地道:“我也一樣。用我吧,我不會比任何人差。”
……真能表現。
此時旁觀幾人都非常不屑地輕嗤了一聲。
裴解意一向沉穩,但此時眼中不免浮現些微的,對於同行的輕蔑。
這些人的誓言來的太晚——又如何比得上他經驗豐富。
他早就是主人的狗了。
纔不屑於爭奪這一朝一夕的注意力。
裴解意的視線,又很迅速地在也渡和自己之間對比了兩下,很快做出決議來。
他不會像以前那樣不成熟,隻能依附於主人,要多派上點用場。為了主人利益的最大化,裴解意甚至可以主動做出從前絕不會考慮的行動。
主人。裴解意在心底很平靜地這麼喊了一聲,纔開口:“屬下願領命前往,梟首魔頭。”
聲音正氣淩然,鏗鏘有力,一聽就是正規軍。
皆是一往無前,無比純粹的支援。
某種權力被遞到了我的手中。
我也一下,被某種情緒燎得手中微微滾燙。
我收回了被宋星苒親吻、和被舟微漪擒住的手,垂下的眼眸中一派冷淡,像是天底下最苛刻嚴格的將領。片刻之後,神色倨傲地下了命令。
“我要你們帶著勝利歸來——”我說,“獻給我。”
為心愛之人摘取桂冠,是為榮耀。
這一句話同樣激得幾人胸腔中有熾熱的責任與情感一同翻湧,迴應的聲音在此時無比融洽地重合在一處。
“是!”
有這三人加入戰場當中,就如同他們所應承小公子的一般,果然給情勢帶來了巨大的衝擊。
即便同為合體期大能,但修為個體間的差距,有時候比人和豬還大,更彆提有裴解意這麼個擅殺的人魔之體在其中。
幾人的戰鬥經驗又一慣豐富,大魔被不斷絞殺,戰場幾乎是一麵倒的。
我麵容平靜,指尖偶爾點落在某處,並不關注舟微漪幾人的戰鬥,由他們自己處理。隻專心關注指揮妖淵眾人——雖然修煉體係不同,但妖淵人的獵殺妖獸經驗同樣豐富,加上血脈覺醒,從先祖時期流傳下來的使命和對敵優勢,更是讓他們成為了無往不利的一支軍團,隻是要精心使用,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功效。
在這一過程中,我也不免注意到了……
視線由衷落在那和我緊密挨著,有意接近的白衣上。
我實在不免困惑。忍了忍,還是忍不住側頭望向他:“也渡,你還在這裡乾什麼?”
他應該也有自己的任務吧?
雖然也渡也和我說過一些“怪話”,但是我此時當然無法將他的行動和那些話對應上。
我冇注意到的,卻是舟微漪幾人離開之前,曾和也渡隱秘交換的目光。
出於一些眾所周知的緣由,哪怕這幾人私底下的關係已經惡劣到了極致,但在特殊時機,還是做出了一些退讓和交換。如果不是有也渡留下,裴解意甚至從一開始就不會放心離開(雖然現在也依舊不怎麼放心)——裴解意對比了一下自己和也渡的實力,頗為不平地認同了一點,光論修為,隻差登仙一步的也渡要更勝一乘。雖然也渡也不擅長庇佑類的術法,但對比起來,裴解意更是在這方麵不起作用。
作為仙盟當中迄今為止的最強戰力的也渡仙君,當然要肩負最重要的責任。
保護他們的“掌棋人”,也是最核心的“腦”。
這一切都無需溝通。幾人反倒在這種方麵罕見地達成了默契,即便是最有偏見的舟微漪,都無聲地默認了這一無需協商後的成果。
麵對我頗為質詢的目光,也渡從容不迫地想要回答。
隻是話將出口,又被他咽回去了。
這麼久以來,也渡在人情方麵多少要有些長進。無師自通地意識到了他們那段根本冇表現在阿慈麵前的“溝通”,恐怕是不能這麼光明正大地說出來的,不然隻會被無情地趕走。
所以也渡非常微妙地轉了個彎:“我是‘底牌’。”
對於也渡而言,他是守衛阿慈的最後一張牌不假。不算撒謊。
隻是落在我耳中,這句話的意思便成了也渡是對付舟天陽的最後底牌。倒是、也合理?
我將信將疑地望了也渡一眼,最後還是決定相信他大概是自有安排,總不可能事事告知於我,便不由我來牽掛了。
而就在正式加入戰場的那幾人快要將擋在身前的大魔都殺光之時,舟天陽所唸的詭異咒術,在此時才終於揭開險惡的真相。那並非是讓那些魔物增強的術法,或者說隻是順帶的作用而已——
我又聞見那股古怪腥味和奇異響聲,在場與我有相同經曆的數人都控製不住地向某個方向望去,麵露警惕的恐懼。
遠方,一道幾乎遮天蔽日的、比我們先前所見還要壯觀數十倍的血海,席捲而來。
或者按照舟天陽的說法——
那是魔物的“原漿”,用以奪舍之用。但凡被其吞噬的修士或是凡人,都會被其侵蝕,占據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