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二) 無數人的命運,與我同係一……
怪不得舟天陽根本不在意大魔的消亡, 因為他會擁有更多的魔物,那些由奪舍而來,可供他驅使的怪物。
舟天陽先前似有意無意地在我麵前, 講述“原漿”不會挑選肉身, 它們無孔不入,隻要捕捉到一絲生機便會加以侵蝕, 於是大多變成了冇有理智無法掌控的“低級魔ῳ*Ɩ 物”。但現在不同,但凡出現在此地的修士,境界根骨皆為不凡,簡直就是上好的、能用以奪舍的肉.身。
我腦中彷彿有什麼嗡鳴作響, 唇角甚至反溢位些許腥味。望向那一處,這纔是舟天陽的目的?
在我帶著審視恨意的目光當中,舟天陽的身形也從大魔的護衛當中暴露些許。
召喚血海一事顯然於他而言也消耗不小, 那張被固定了年紀的麵容上, 卻顯出了些許鬆垮的皺紋, 華髮叢生,邪異的咒印攀爬滿身。隻是讓人一眼看過去,最先注意到的應當還屬他那愈見猙獰瘋狂的神色,似已入魔。
“你以為你跑得掉嗎?”扭曲的神情,已然分不清是笑意又或是恨意。
“阿慈, 和我回——”
話句的尾音被吞冇,隻趁著他露頭的空隙,舟微漪的本命劍刺透眾魔防禦, 削下了舟天陽的小半個腦袋。
舟天陽當然冇死,隻是又很落魄地帶著那滿頭的血,躲進了由魔物組成的銅牆鐵壁當中,不時傳來沉悶的罵聲。
攻勢明顯變的更加迅疾了。
眾修士通過我先前傳的訊息, 都知曉這血海的惡毒可怖之處,自然不敢輕忽。可如今逃也難逃,傷亡難免。
即便是能借力逃過一次、兩次,但難不成就一直如此避讓嗎?
我心中隱隱生出某些念頭,注視著舟天陽躲避的方向,便也愈冷。
他藏頭露尾,卻像知我心中所想一般,接近癲狂的聲音從魔物庇佑縫隙中漏出來。
“想殺了我,結束這一切?來試試看吧——哈哈哈哈,可就算是殺了我,它們也不會停下來了!你們都得死,都得被它們吃掉!”
這一番話好像掐滅了最後的希望一般,一時無數修士都有些心浮氣躁,手上也屢有失誤。
這局麵近乎無解。
裴解意縱使能構建前往妖淵的通道,但運送這些修為不低的修士與傳輸妖淵凡人不同,所充斥的真元量巨大,通道必然崩解。
而上次那批人逃離的方法,是不能再用的。暫不提如此多人,幾乎不可能都收容進小世界當中,就算如此僥倖存活……
眾人的心頭掠過一個念頭。難道,要將舟小公子拋下,扔給舟天陽那等滅絕人性之徒,第二次嗎?
不知為何,無比沉重的壓力在前,我心底卻格外平靜。隻緩慢壓抑住對舟天陽的殺意,開始抽調人手,去抵禦即將到來的“血海”。
血海可以被修為屏障阻擋,我們上次也做到了,隻是堅持的時間實在不大久。但此次不同,人手眾多更不乏修為絕頂的大能,尚且有一戰之力。
我唯一的顧慮,便是其餘修士心氣之高,並不願聽我指揮。偏偏想到之前所聽見的“心音”,那就大膽一些——試上一試?
過程比我想象當中要順利許多,或是大難當前,幾乎每一修士都無比配合。甚至不考慮立即逃走這一可能性,幾乎是將所有真元灌注其中,背水一戰。
我盯著那一片將籠罩下來的“紅雲”,微微仰頭時,隻覺得緊攥的指尖濕膩,好像也流淌了些許細汗。
“無妨。”
一直立在我身邊,活像個壁花似的也渡忽然間開口。
“有我在,不會讓那血海沾染你……沾染任何人一分一毫。”
他緩步上前,以術法召出幾道分身,落地之時有風雪席捲,地麵凝冰,皆是悍然的殺意與真元爆發出來,走向前線。
這口吻實在有些大,不過由也渡說出來,竟也有幾分可信。我想讓自己顯得輕鬆一些,調笑幾句,但張口,卻冇發出什麼聲音來。
“……”
好半晌,我調整好,後方有些許緩慢地開口,“也渡,謝謝你。”
這句話也足夠真心實意,摒除偏見。
也渡:“……!!”
也渡的表情變化有些大,我卻無暇顧及了,因為此時妖淵凡人的首領上前,低低喚了我一聲:“仙人。”
也隻有他們會這樣喊我,我從最開始的些許侷促尷尬,到現在已經很習慣這個稱呼了。知曉他們應當是有重要的話要說,在此時也分出心神,側過身,帶著些許詢問:“嗯?”
首領的目光有些許猶豫,更有些難以啟齒。
他們的力量並非是常規的靈力體係,所以也無法抽取出來用以建立防禦,殺敵又有舟微漪幾人在,這會他們顯得頗閒。
這時的妖淵首領,帶著些靦腆地道:“那‘血海’很不一般,從它出現起,我和族人們就感覺到隱隱的感召……我的意思是,我們能不能去吃一點它們?啊,這應該是先祖血脈傳承下來的能力,我們本身冇有這種癖好的!或許、或許能幫上忙?”
我對首領的一係列鋪墊聽的很認真,畢竟作為上古時期傳承下來的,真正意義上與這些魔物相對的宿敵,他們的每一個意見都很重要,說不定就有什麼特殊的對敵的方法。
但是聽到最後的那句尾音的時候,我還是產生了一些疑慮,懷疑自己漏聽又或者聽錯了什麼,不由得從嗓子當中發出了一點迷惑的哼聲:“嗯?”
我看著首領不好意思的表情,很緩慢地詢問,“我剛纔好像冇聽清,你說‘吃一點’什麼的……”
首領依舊十分含蓄,又很認真地解釋:“對,就是吃掉它們。反正它們都是為害一方的魔物的胚胎,應該沒關係吧?就算全吃掉,也是為民除害了。”
我:“…………”
在過於強烈的震撼之下,我迷茫瞬間,很快強行平靜下思緒。謹慎地、也詳細地詢問起來。
首領對此事顯然也冇什麼經驗,無措地回答:“這、這個,當然也冇真正地試過,傳承的記憶裡冇有相關的內容。就是一種本能吧?感覺那東西雖然看上去噁心,但一定很好吃……不,一定能給我們提供強大的力量。”
身體對於強大力量的需求,本能地催生了這種渴望。
我掃視過妖淵眾人,看見他們都眼巴巴地望了過來,那神情竟和討要糖點的孩子似的冇什麼區彆,一時都有些失笑。
但腦海當中,卻有一念頭偷偷對應:
從血脈當中傳承的使命,像是宿命般的對立兩方,難道克敵之法……是應在此處?
妖淵人很強大,對戰魔物,更彆有優勢。
但這樣的優勢,足夠強悍的修士也同樣能夠做到。
而妖淵人作為從上古時期便與魔物對立的,占據特殊的“天敵”地位,他們真正的特殊之處,或許就在於能不畏懼魔物原漿的入侵,甚至,能夠反過來汲取它們的力量。
我心中微動。
但很危險。這種做法。
即便是流傳在血脈當中的傳承記憶,也冇有提及相關內容。那麼這到底是本能的捕食者姿態,還是專門針對妖淵人的陷阱?
妖淵眾人“吃”掉那些原漿後,會發生什麼,也無從得知。
我閉了閉眼,心臟跳的很快。
換在之前,我不會同意這樣的嘗試。至少不會成為那個決策者。
並非是因為所謂的“善良”,非要形容的話,也是心慈手軟,和……絕不想承擔責任。
責任和因果,會改變旁人命運的事,如無意外,我都不想做,也無法負擔。
可如今我身在此處,得到,需要揹負的也太多太多。無數人在廝殺,我作為“掌棋人”得到的優待和安全,自然也應該去做相應的決議。
無數人的命運,與我同係一身。
我猛地睜開了眼,卻是一下握住了首領的手。
那名與我熟識的年輕英俊的首領,一下子微黑的皮膚上都浮起了鮮明的其他色彩,他瞬間怔住了,像是成了一尊石塑。
也渡:“…………”
也渡:“……!!”
也渡很想動手,渾身的殺氣也跟著亂飄起來。但眼前的場景不管怎麼看都是阿慈在動,他也不能再被討厭了。所以……忍了。
我倒是冇注意到也渡忽起忽落的表現,隻是抓著對方,緊盯著他的雙眼,很認真地,將我考慮到的可怕後果都說了一遍。
這可能是陷阱,會死、會變成怪物、會留下一生都難以擺脫的後遺症,但是……
“……但是,我卻不得不卑劣地請求你們去冒這樣的風險,因為冇有其他道路可選,這是唯一能破局的‘希望’,所以不論如何都要嘗試。”我看著他,無比鄭重,聲音卻輕的像是在歎息,“可以讓你們出手嗎?”
首領喉嚨中都彷彿有什麼在燃燒。他張了張嘴,居然冇發出聲音來。
其實小公子明明可以不說這些的——希望在前,還是他們主動提出的要去吃掉血海。就算有些疏忽,注意不到其中風險又怎麼樣呢?
出了事隻能怪他們的運道不好,怪敵人太過險惡,怪一切計劃都自視甚高,怎麼都怪不到小公子的身上。
但小公子偏偏太過在意他們每一個人,非要將這些責任挑在身上。
冇有任何人應當理所當然地被犧牲。
所以哪怕這些負罪感絕不應該由小公子來揹負,他還是選擇做那個被動的決策者。
首領說不出話,他隻能用力地點頭,潦草又強烈地表達了自己的意願,才結結巴巴地說:“您、您不用這樣請求,我們願意的,我們的宿命就是和魔物抗爭啊,一代一代下來,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這樣的犧牲一如既往,令人習慣得甚至算不上什麼犧牲。
他的話又突兀地停住了,因為此時,眼前的小公子眼瞼有些泛紅,片刻後微偏開了頭。
首領不敢出聲,像是怕驚擾到倒映在水中、觸手可及的月那樣,小心翼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