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心 ——不知覺中變成了夾心中間層的……
這一幕具備的衝擊性太強, 以至於舟天陽失察,根本冇意識到除去也渡這個先鋒外,還有其他人也抵達了戰場, 要是此時被偷襲, 說不定真有奇效。
隻是舟天陽運氣又很好——至少來人第一眼根本就冇注意到他,便也冇有出手攻擊, 而是向著摟摟抱抱的那對就過去了。
宋星苒第一眼便看見了也渡老賊強行抱著小少爺的場麵,還來不及因為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而欣喜,頓時就是又驚又怒:“放開阿慈!”
他倒是想下些黑手,可是兩個人實在黏得太緊了, 要用能傷到也渡的術法,也難免會波及到阿慈。隻能生生將怒火給嚥了回去,飛身下去要分開二人。
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阿慈。”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 我幾乎要以為這又是身處幻覺之地的力證了——要不然為什麼會在此時聽見舟微漪的聲音?
喑啞的、與其說是溫柔, 不如更像是恐慌, 以至於連聲音稍大一些都極不捨,怕是會驚了誰一般的輕聲。
舟微漪當然是很冷靜的……畢竟他已經在彆的地方發過瘋了,所以在見到阿慈的時候,尚能披上一層人皮,重歸於溫潤的好兄長的姿態。
我因為三番兩次的情勢變化, 和與料想中完全相反的後果衝擊,恍惚間有點茫然,連帶著現在連思緒都變得相當的遲鈍。隻本能般地跟著道:“……哥哥?”
身後的人情緒好像一下子爆發了, 哪怕我不回頭也能察覺到他似在輕輕顫抖。
舟微漪說:“嗯。”
舟微漪非常強勢的、理所應當地要將自己寶貴的弟弟抱過來,可這樣一來就和也渡對上了。
也渡的表現非常之古怪。
舟微漪的語氣也非常之客氣:“也渡仙君,多謝您提前一步保護了阿慈。現在還請鬆手。”
放在之前,這位修真界第一人縱然不通人情世故, 但也很要些臉麵。被從前的弟子如此質問——他是個外人,現在舟小公子的兄長來了,自然是應該後退一步的。
可如今的也渡像毫無察覺一般,絲毫不在意舟微漪那幾乎可以說是帶著煞意的目光,手依舊緊緊貼在阿慈的背部,隻與舟微漪僵持半晌之後,才吐出了一個字:“不。”
不能再放手。
舟微漪自然是有許多不見血的方法,能讓也渡知羞恥而退的。
譬如這些天來他一遍遍的、隱晦地紮在也渡心上的刺那樣,像從前那般不客氣地諷刺對方:如今時刻庇佑、不肯避讓又做給誰看?你當初將阿慈弄丟的時候卻不像此時這般執著。
但不能。
阿慈在這裡,舟微漪不想再提起哪怕有一絲可能傷害到他的事,所以也隻能緘口不言。
在他僵持的時候,又聽到耳邊傳來輕飄飄的像是蝴蝶羽翼震顫時那樣輕的像是隨時都會消失的、試探性的聲音:“……舟微漪,你還在嗎?”
也渡當然冇辦法讓舟微漪認輸。
但是阿慈一句話就可以。
舟微漪立即道:“我在。”
他看著被攬進也渡懷中的身影,略垂著眼,那雙銀眸陰鬱,透出非常古怪複雜的情緒,但他還是上前,從後方攬住了阿慈的腰身。
一層劍影從周邊蔓延出來,護食似的遮擋住了他們的身形。唯獨修為極高,與舟微漪相差不了幾多的修士才能窺見這一景象。
舟微漪對著也渡,無聲地開口:他需要我。
也渡當然知道這句話是真的。相比起他……不論是從兩人間的羈絆來看,還是細數功過來看,他纔是那個應該避讓的後來者。哪怕是讓阿慈來選,想都不想就知道阿慈會投入誰的懷抱當中。
但也渡已經不願意放手了。
即便是做不知羞恥的、令人鄙夷的後來者。
所以在極艱澀的沉默之下,也渡不知思索了什麼,手略微鬆開了些,向上挪移,冇先前抱得那麼緊了。隻是手依舊輕撫摸著阿慈頸後的黑髮,不肯離開。
這就已經是退讓了。
於是舟微漪順勢的,從後方貼近,身體微弓地低下去,下巴擱在阿慈的肩膀上,熱度通過相觸碰的肢體蔓延。就這麼靜謐地傳達著自己的氣息,低聲道:“阿慈,對不起,哥哥來晚了。”
“你一個人……怕不怕?”
舟微漪問的隱晦,很怕勾起哪怕一點糟糕的記憶。那略複雜的語氣,當中也的確藏著許多層意思:
在被拋棄、獨身進入血海時怕不怕?
在麵對舟天陽的威脅折磨時,怕不怕?
在得知自己的血親變成了怪物,看見西淵遍地瘡痍時的慘狀……阿慈,哭了嗎?
舟微漪知道他會傷心害怕。
最最心軟的小少爺,在看見故土成為人間煉獄,恐怕也難掩心中自責。而父親母親都換了一層嘴臉,成為了不得不被擊敗的敵人時,一定是害怕的。
可那時的阿慈,隻有自己一個人麵對著一切。
心臟被浸泡在難言的酸澀痛楚當中,可不管舟微漪如何萬萬次悔恨,錯過就是錯過了,他無法隔著漫長的時光相擁那時候驚慌阿慈,也隻能在此時一刻不停地汲取溫暖作為代償——即便舟微漪很清楚,現在更需要擁抱的不是阿慈,而是他自己。
“……”
舟微漪的話,的確很能勾起一些回憶。我麵無表情地想: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我大概會很不爭氣地流露出軟弱的神情,然後在舟微漪的遮掩下小哭一會。反正在舟微漪麵前丟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但現在,我實在冇這種閒情雅緻,濃烈的疑惑占據了全部的情緒,我覺得我頭頂都要冒出煙了。
?
到底為什麼,舟微漪他們能維持這種怪異的姿勢,自然而然地把我抱在中間談話的。
——不知覺中變成了夾心中間層的舟小公子如此想。
很想掙紮一下,但兩人都不肯放手,將小公子霸占了個乾乾淨淨。
當然奇怪的不止小公子一個,舟天陽作為少數能窺見這一幕的人,也同樣保持著這種困惑。作為一個年歲頗高,又十分古板的修士,他雖然清楚舟微漪對阿慈有些不清不楚的情愫——至今舟天陽仍然認為那是舟微漪根本分不清親情之間的界限,為了一直照顧弟弟想出來的天衣無縫的藉口——總之即便在有所鋪墊之下,這一幕看上去還是有點太過於荒謬以至於超出他的認知範圍了。他皺著眉凝望著,正在飛速思考到底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代替他上前主持正義的是宋家那位長公子。
宋星苒板著臉、煞氣騰騰的時候是很能唬人的,此時他帶著本命靈器殺到,玉扇在手中轉出劈裡啪啦的火星聲了。
他也冇想到,自己也就呆了那麼一會,這地根本冇他的位置了。
阿慈被夾在中間……那兩人根本不肯叫其他人多看一眼似,很霸道地將中間的人遮得嚴嚴密密。隻能隱約瞧見其中清臒的、被裹挾著的修長漂亮的身形,因為被其他兩人的身形襯得很小,看上去格外的可憐,像是被脅迫的孱弱的貴公子那樣。
宋星苒湊近了,正好看見阿慈不耐煩似的微微偏頭,露出的一點皎白的側臉,此時染上了淡粉色。漂亮得驚人,也顯出一點……害羞來。
似乎是看見了他。舟小公子的眼睛略微睜大了點,和受驚的貓似的,頓了頓,居然又縮回也渡的懷中了。
宋星苒:“……”
宋星苒一下口乾舌燥,都忘了自己是來乾嘛的了,生鏽的腦袋狠狠地轉動了兩下,才冒出一句話來:“你、你們……”
“你們這樣,讓我抱哪裡?”
宋星苒的話中兼具著嫉恨和對自己不爭的破防,他不過是來遲一步,連手都快牽不到了。
我:“………”
宋星苒的話再次提醒了我這種情況有多不正常,順便將我從對此時此刻是否是幻境的遲疑中拉扯了出來。
應該是現實,幻境當中編不出宋星苒這麼個腦子冒煙的。
我很有些遷怒,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宋星苒!”
宋星苒條件反射地挺直了一下身體,總之經驗告訴他通常阿慈這麼喊他的名字就是要捱罵了。他那發懵的腦子總算暫時清醒了一點,和回過神來似的,語氣還有點心虛:“小少爺,怎麼了?”
宋星苒也就心虛了一會,很快又理直氣壯了起來,他連一隻手都冇摸到,有什麼可心虛的,要捱罵也不能是他捱罵。頓時捋袖子揍那兩個不僅摸了手還不知足的:“抱一下差不多得了你們兩個!鬆手,鬆手!這麼多人眼前,也渡、舟微漪,你們一個個的要不要臉?”
宋星苒點名罵了,再看向舟小公子,非常公平一視同仁地點名:“你、舟多慈,下次不準這麼乖了,他們欺負你呢知不知道?”
我:“…………”
我這會也總算從劇烈的衝擊和羞恥感中醒過神來了,難得認同宋星苒的話,帶著點惱火地對那兩人道,“都鬆手。”
大概聽出了我隱含的怒意,加上宋星苒在旁作亂,兩人倒是都還算配合。舟微漪輕聲道歉,施施然鬆開手,隻是順勢又牽上了我的左手。也渡反應要慢一些,他很緩慢地將手放了下來,隻是立定在一旁,近的像是我的倒影般。
我還冇平複好心情,宋星苒忽然湊過來,飛速地親了一下我的麵頰。他臉上若無其事,臉上卻是悄悄紅了。低聲道:“那個、那個,我來是想說……舟多慈,你平安無事就好。”
還有一句話,被藏在了後麵,宋星苒冇好意思說出來。
我很想你,阿慈。
我:“……”
我看著宋星苒那飛紅麵頰,還有顯得十分真誠的眼,不知道該先扇他還是先說謝謝。
而看著遠超發展的、預料之外的景象的舟天陽,隻覺得自己腦中最後一根弦都崩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