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風日下,魔心難測 有點臉紅了。
如狂風般爆裂席捲的情緒下, 由舟天陽所操縱的魔物也跟著暴動起來。
舟天陽幾乎是有些氣急敗壞地指向了那一點,將所有力量召集起來襲擊那幾個顯然關係混亂不清、以至於氣的他滿腦都是漿糊的男人。
“殺了他們!”
而仙盟的大軍在此時也尚且算是姍姍來遲的趕到,由上降容家的小公子開道, 他的本命劍本無心從鞘中飛出, 一併斬殺許多大魔,清開一條血路下, 容初弦望了過來。
我也正好與容初弦對視。
猝然相見,那些時刻要迸發的瘋狂情緒反而像是被安撫了下來,蒙上了更加平和的色調。
我看見容長公子那張萬年不化的冷峻麵容上,竟是對我微微彎唇, 笑了一下。
那笑意算起來實在有些勉強僵硬,像是有什麼無形之物硬生生扯動唇角那樣,實在很不適合容初弦。我略微一怔, 在心底偷偷道:難看死了, 容初弦。要是不想笑, 何必這樣勉強自己。
雖然那臉上神情的確不儘人意的顯得有點像是傀儡人似的,但此時容初弦心底的確是很高興的,某種滿脹的熱度一點點填補開破碎的心緒。容初弦也是在此時才知曉,原來他是一個相當容易被滿足的人。
“舟小公子。”容初弦隔著一條由魔物堆積成的屍山血海道,語氣平靜, “還好,又見麵了。”
能見麵,見到你平安就好了。
“……”雖然是很正常的對話, 但被容初弦那雙金眸緊緊盯著,莫名就有幾分不自在。我頓了頓,才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嗯。”
容初弦便又收回了目光。
他冇有非要黏過去, 縱使他心底也非常庸俗地隻想要在此時和久未見麵的未婚道侶貼貼抱抱……但是他們這些人裡麵不乾活的實在是太多了。作為罕見的非常具有紀律性、作風格外嚴謹自持,還有些古板的世家大少爺,容初弦還是留在此地負責率領被其他人丟下的幾支仙盟隊伍,指揮他們滅殺魔物。
“眾將聽令。”容初弦的冷淡聲音下,本無心再次殺入眾魔當中,“此地魔物,格殺勿論。眾魔之首舟天陽——”
容初弦望了過去,“斬首者,立首功。”
舟天陽倒是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暴露,成為修真界的頭號大敵。他隻是陰沉沉地盯著容初弦,心道容家小子雖然冇和那幾個一樣和狗似的黏上去,但看他這表情,卻也和舟多慈關係極好,絕冇有要動手的意思。
怎麼會這樣。
不該如此。
某種超過掌控後的虛無感實在令他煩躁。那雙血眸當中有什麼湧動起來。他並不在意那些大魔被殺,反正與他而言隻是有用一些的耗材,隻要想要還能製作出成片上萬的。他隻是在意,為什麼這些人……
“阿慈。”舟天陽在此時便又開口,臉上神色有些古怪莫測,“不要再鬨脾氣了,離開他們,和我回去罷。”
那種濕冷感又同附骨之疽般黏了上來,我下意識蹙了蹙眉,有些反胃,也不懂舟天陽為何還在此時惺惺作態。
隻是對上他那雙陰氣森森的眼眸時便立即清醒過來。
……舟天陽還是不死心。
他從來不是給我退路,隻是提醒其他人我的來曆出身,分化兩心罷了。
就如此時舟天陽看似麵容慈祥,語氣寬容,但句句都是將我推入深淵的錐心之言:“天底下哪裡有會怪孩子的父親呢?不論你做什麼事,都是一時被那些修士所迷罷了,父親永遠不會怪你。我們血脈相連,自是該同心協力,由你繼承我未來衣缽。”
他笑吟吟地說:“我知道你想……以身涉險。可是父親實在不捨得啊,若那些修士衝撞了你了怎麼辦?不要擔這麼大風險了。”
舟天陽又遞給始終隱冇在他身後的夫人一個目光。
舟夫人從躲在他身後開始,就一慣安靜,像是成了由他所支配的影子一般。此時接到授意,倒也站了出來,神色平靜,好像什麼都不大在意般地勸說起來。
“阿慈,跟母親回家罷。”
回家。
好諷刺的詞。我有點茫然,但麵上卻沉如水似的寂靜,很平靜地想,我哪裡還有家。
不管是也渡,還是舟微漪、宋星苒,和容初弦,他們的態度都已極是出乎我所料了。即便知曉如今西淵之難乃至修真界劫難,都由舟天陽他們一手造成,卻也未曾因此遷怒我。
從中可窺見那一絲……一絲的真心。
真心難得,我已十分感激,更十分珍惜。
但正因為珍惜,才更清楚我不能消耗這一點情誼,置他人於不義之地,讓他們為我所受非議,我不能……再和他們一起離開了。
舟天陽將我架在修真界的對立麵炙烤,哪怕我心知我不曾與其為伍,但這本來就無以為證據,難道要我一個“魔王之子”混跡在修真界正道當中?
又何況舟天陽言語當中不乏暗示,我即便明麵上與他切割,也不過是為了“以身涉險”做不軌之事。我要迴歸,隻怕那些修士要日夜不得安眠,提防我與舟天陽裡應外合,假意投誠後發動襲擊。
這些顧慮為人之常情,我連對其心生責怪都顯得毫無理由。
疑心種子已經種下,我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看我,但也總該為那些付出些許真心人,考慮下他們的清白。
隻這一息之間,我想過許多,也做好決議。
抬頭望向舟天陽的麵容的時候,我麵色冰冷,目光也冷得如雪化冰,像是極其不屑一般嗤笑一聲,對他道:“滾。”
隻我並不知曉,此時的我麵容蒼白,肩膀、連著手指,都在抑製不住地輕輕顫動著,神色再冷冽,也在這種生理性展現的時刻露了怯,格外羸弱。
旁觀的幾人隻覺得心都要被絞碎了。舟微漪緊扣的手始終不曾鬆開,他靠過來,似乎是想輕輕抱一下我,又或者隻是肢體短暫地觸碰一下,被我警覺地、下意識地避開了。
我說:“不要。”
被這麼多人看著,舟微漪因先前是舟家養子,本身立場便不大“清白”了,他還要和我再牽牽扯扯,像什麼樣子?
舟微漪的眼瞳好像微微顫動了一下,手指彷彿被燙到一般下意識地蜷縮著。
身體在本能地渴求著接近,但事實上,舟微漪在此時收回了手,強行用理智壓製下了動作。臉上浮現出溫溫柔柔的笑容,很溫和地道:“好。”
也渡本來就不怎麼會說話,見舟微漪碰壁,換在以往他該是高興一點的。現在卻隻剩難言的焦躁,不耐地想,舟微漪怎麼到關鍵時刻就冇用了?
宋星苒收起在阿慈麵前不大正經的表情,肅容時顯得格外嚴峻,他輕聲喊了一聲“阿慈”,見到那有些失神、又對萬物都生出防備的神情,怕驚擾他一點,含含糊糊將要說的話咽回去了。
我隻是靜靜盯著舟微漪,想:舟微漪也笑得醜死了。
而其他人靜靜盯著小公子,也想:……阿慈一定傷心死了。
被曾經最親近的人這樣對待、構陷,該何等心傷。為何經曆這一切的人,偏偏是阿慈?
事實上我的確被激發了怒火,但絕不傷心。
舟天陽早已經不能再讓我落一滴淚了,淺薄的親緣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天就被痛快燃了個乾淨,連灰燼都不剩。非要說起來,我的困惑反而更多,他為何如此大費周章,好像隻是為了讓我和修真界其他人離心一般——若冇有裴解意和妖淵眾人意外出現,我現在的確無所依靠。隻能獨身與他對抗,又或淪為他手下傀儡,冇什麼好結果。
但不論怎麼想,舟天陽都太過費心費力了。他原本就不怎麼在乎我,既野心勃勃,想坐擁無數界,追求如此“遠大”,為常人不能理解,何必還要和我死磕,在意我一個不受關注的子嗣的喜惡?
好像很希望我恨他。
腦海中掠過這麼個念頭,我也不算在意,隻是偏過頭正要與裴解意說些什麼,耳邊驟然炸開一道怒斥聲:
“老賊!不要再口口聲聲牽扯舟小公子了,你和他有什麼關係你就——”似乎是想到某個既定的事實,這聲音卡了卡殼,又接著道:“你根本不配做舟家家主!今日便由我們將你趕出舟家,扶持真正的舟家血脈上位!”
“?”
我有些茫然地望向怒吼的那名修士——
他看上去還很年輕,麵頰漲紅,像是一枚鮮豔的紅蘋果似的,嘴上仍然罵罵咧咧。我對他很有印象,因為他正是先遣隊伍……哦,就是曾經被我收入小世界的一員。
是因為那段過界的因果,所以他……我正思索著,隻見那年輕修士像是一石驚起千層浪般,原本安靜斬魔的仙盟修士們都開始忍不住了。
原本他們是很講究格調的,天生自帶傲氣,不願和將死之人(魔)有口舌之爭。大戰在即,還和集市市場似的喧嘩,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起來有失身份。
但這會他們實在是被對方的無恥驚呆了,又看見小公子似被欺負極了、略微顫抖的身形,心中的怒火和正義感都在成倍地翻湧起來。
有一清脆女聲罵:“你當我們是傻子不成,聽不出你在挑撥離間?懶得理你罷了,你還蹬鼻子上臉越說越來勁了!”
我:“。”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有點微妙地被牽連到了。
又有一粗獷男聲道:“你當初做的那些醜事早就被捅出來了。我親耳聽見的,嚴刑逼供脅迫小公子依附於你,小公子性情高潔,不願同流合汙,就被你這麼明晃晃地陷害,真是世風日下,人、魔心難測!”
我:“……”
“。”
有點臉紅了。
不過,上哪來的親耳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