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織夢境 很漂亮,也……很讓人心疼。……
乾涸地麵在“啪嗒”、“啪嗒”聲下暈開水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特殊的水腥氣,我略微仰頭,還未看見陰雲瀰漫的天空, 頭頂便被一束由靈力幻化而成的竹傘遮住了視野。
“小公子。”裴解意站在我身側, 傘“不偏不倚”地矗立在我的頭頂,他站在傘外, 臉頰濕潤,鼻尖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眼睛緊緊落在我的身上,“下雨了。”
如今的西淵, 也會下雨嗎?
我心底茫然掠過這個念頭,又覺得有些好笑,現在還在意這些有什麼意義。
隻是這場腥雨來得古怪, 避開點好。
我這麼想著, 自然地接過了裴解意手持的傘, 讓他靠過來一些,又無比順暢地將傘挪過去了,籠罩住兩人頭頂。
裴解意身量頗高,迫不得已地低下頭,但傘下的空間實在狹隘, 這麼一動作便靠得很近,連呼吸也似交纏了一瞬。裴解意的動作瞬間僵住了,他不怎麼自然地偏開了臉, 又小心翼翼地要挪出去。
“裴解意。”我喊住了他,聲音在氤氳落下的雨霧中也顯得朦朧許多,“讓其他人收拾一下,先避雨——你也是。”
一行人馬很快動身, 尋到一處空蕩蕩的洞府內暫且歇腳。
妖淵眾人的精力十分旺盛,方纔經曆過一場戰鬥,沸騰熱血都未平息,因此也坐不住,三三兩兩約了肉搏比試。偏偏做這些事的時候,倒都還很安靜,像是刻意收著聲似的。
有人忍不住在一番比試過後,小心翼翼地往洞府的深處望去。雖然看不見那人,但隻要知道舟小公子身在此處,便有些莫名的安心。
洞府最深處已擺上靈石陣法,溫暖乾燥。
裴解意披上數層妖獸皮毛攏成了窩,目光晶亮地看了過來。
我:“。”
我不動聲色地將原本要ῳ*Ɩ 取出來的靈榻放了回去,窩進了軟絨絨的皮毛當中,像是貓似的左右蹭蹭找了個十分滿意舒適的地方,才很輕地應了一聲躺下。又對裴解意道:“你坐在我旁邊。”
裴解意的唇角,好似微微上翹了一下。又滿臉肅容地盤腿坐在我身側。
這隻是暫時歇息的地方,倒並冇有仔細劃分所屬領域。隻不知為何,妖淵眾人都駐足停在了洞口處,以至於這片空間隻有我和裴解意兩人,顯得格外寂靜。
人一靜下來——大概就容易想些煩心事。
我很快閉著眼靠在皮毛上,意識卻十分清晰。眼前似又浮現了那張佈滿紅點的山河圖。
外圍幾圈的“紅點”已經被消滅了,倖存的百姓也已解救出來,如今正逐步攻向中心領域,也是以舟家為據點輻射開來、舟天陽真正掌控的勢力重心。
碰到的“活死人”越來越多,魔物也愈見強大,但妖淵人極擅對魔,仍是一支令魔物聞風喪膽的鬼神之師。
按照這樣的趨勢,應該已經引起舟天陽的注意了,隻看他什麼時候按捺不住要動手。
要小心。
還有,和仙盟修士撞上的機率也越來越大……畢竟有許多次便是我將他們引來,示意其將落難的百姓帶離西淵。
大概這等“坑人”之事做的多了。仙盟從一開始極為配合,到後來不知為何,竟死咬著我的尾巴不放。讓我有幾分疑心,難不成是已經猜到了我的身份,不願再讓我逍遙潛逃在外?
嘖。
煩心。
我蹙著眉,不太高興。
耳邊朦朦朧朧傳來裴解意喚我的聲音,卻不知為何,始終似隔著一層。半闔的眼也和被水汽黏住了似的,怎麼也睜不開,就這麼渾渾噩噩地跌進了夢境當中。
夢裡,無數張看不清的臉站在道路兩側,低頭望著我。
我麵無表情地從那些臉中穿行而過,卻見他們的脖子猛地伸長——和被強行拉伸的畸形泥團那般,交纏著,擋在了我的麵前。原本看不清的麵容,也化成了萬分熟悉的五官。
登仙宗的弟子。
和我一同修習的醫修們。
此次行動的同盟修士。
長安明、殷符、王老……
還有總是在我麵前晃的宋星苒、容初弦……舟微漪。
他們都直勾勾的看著我,目光離奇得像是在看什麼異類。
舟微漪那張熟悉的麵容上,帶著略微扭曲、很有些古怪的笑意,忽然間湊過來,擋住了前路。
耳邊響起他喑啞的聲音——
“阿慈,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的身形略微一頓,冇什麼表情地抬手,以術法斬斷了眼前無數糾纏的頭顱與麵孔,清出一條血路來。
道路儘頭延伸至黑暗當中,什麼也看不見。
我不清楚我要去往何處,又要在何時停下。隻是一腔孤勇,不容得我回頭。
“孽徒舟多慈!還不速速伏誅!”
身後傳來寒聲戾嗬,我腳步又遲疑了一瞬,很不高興地答話:“我不是你徒弟。”
也渡和幽魂似的,驟然浮現在我身前。他神色極為凜冽,隱隱間似又含著厭惡,那雙望向我的眼神和望著一塊死物也冇什麼區彆。
這樣渾然不在意,又好像有些嫌棄的神情,讓我輕微恍了恍神,隻覺得與前世重疊。
隻也渡口中說的話,卻又與現世有諸多牽扯。
他道:“舟多慈,你是舟天陽之子,與他沆瀣一氣,助紂為虐!如今舟天陽遁逃,便先祭上你的性命,以慰諸多無辜生靈在天之靈吧。”
我立時想反駁什麼,卻說不出話來。腦中隻迴盪著“舟天陽之子”、“助紂為虐”這類的話,頭痛欲裂。
又像忽然間變得極其脆弱,很不爭氣,胸口滿漲著,漏出酸澀的意味,眼睛也跟著發乾發澀。唇囁喏著,無聲地辯解,也隻是蒼白又脆弱地重複著“我冇有”。
我冇有。
也渡自然是聽不見我的話的——又或是聽見了也全然不在意。我眼見著他召靈成術,萬道冰刃擒在他手中,略微一擺,便有數道冰刺穿過我的身體。
萬箭穿心。
並無痛楚,但撕裂身體的景象太過真實,我幾乎是控製不住地半跪下.身,神色有些許茫然地向前看去。
舟微漪、容初弦、宋星苒的聲音,和無數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傳來。
那聲音尖利的幾乎有幾分失真,不斷叫囂著四個字。
“死有餘辜!”
——“唔。”
緊咬合的牙齒微微鬆開,發出近乎虛弱的呻.吟聲。
“小公子!”耳旁的聲音無比焦急地喊到,又似怕驚了魂一般,又壓低許多,帶著一點顫音,和試探似的,輕聲道:“阿慈?”
濃密的、沾著霧氣而顯得格外沉重的睫羽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瞳孔還略微震顫了一會。
我才意識到口中溢位濃重的血腥味,原來是正死死叼著一隻手指——裴解意的手緊扣在我的牙關處,此時被我胡亂咬得深可見骨。我懵了一會,才鬆開齒關將指尖抵出去。裴解意卻像不放心,又仔細檢查了一番我的唇舌位置,纔將手收回,語氣中帶著鮮明可聞的緊張:“方纔小公子似犯了夢魘,我怕您咬傷了,才……”
裴解意的話猛地頓住了。
此時我正靠在他懷中,好一會視線才聚焦,又感覺到臉上濕漉漉地滑過什麼……眼睛一眨,又有濕意滑落下來。
竟是不知何時起,被驚得落淚了。
裴解意僵硬過後,一下變得很小心,手都是顫抖的,用還乾淨的那隻手,儘量很輕地落在我的麵頰上。帶著繭的指腹摩擦過了淚跡。
落下的地方很燙,有點發紅。
“……彆哭。”裴解意有些無措,很笨拙地哄,“彆害怕。”
彷彿被冰刃穿胸而過的冷意早已褪去,我蜷縮在裴解意的懷中,難得冇那麼討厭和人貼近,像紆尊降貴的貓那樣趴在人的膝蓋上,汲取著暖意。
等冷靜下來許多後,我纔開口:“抱歉。”
裴解意愣愣的,冇反應過來,隻緊盯著主人微紅的眼睛——像是被水霧浸潤過那樣。
很漂亮,也……很讓人心疼。
“咬疼了吧?”我懨懨地,卻還是握住裴解意的手,屬於醫靈術的白光在手中亮起,原本被咬出幾個明顯齒印的傷口很快癒合。
“……”裴解意的臉上掠過微妙的不捨。但很快還是將注意力轉在小主人顯得格外虛弱的身體上,“您……”
“不是夢魘。”我忽然道,“那場雨有問題。”
裴解意其實是知情的,畢竟於修士大能而言,夢境都有特殊意義,尋常不會出現。何況主人的情況,分明是被人陰了,他隻是不願在這個時候還讓主人為此憂心,心中早不知生出了多少次對那禍首的殺意。
我緩緩從裴解意懷中站起來,他要過來扶我,我隻反手握上了裴解意的手腕,慢條斯理地單手攏了攏衣領。
語氣平靜,卻又很篤定。
“出來吧。”
“——畢竟精心為我編織的夢境,若不能親眼得見我的醜態,也就冇意義了吧?”
話音落,暗處的人氣息微有破綻。
裴解意反應極快,立時便祭出一道殺招。洞府深處被生生打穿,地麵撼動,藉由法陣掩藏身形的一道人影也立即逃竄而出。
我的瞳孔微微一縮,還是道:“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