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謀詭計 “阿慈,你看。”他說,“……
妖淵眾人緊跟其後, 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隱約嗅到陰謀氣息,不敢懈怠。
洞府外淅淅瀝瀝的腥雨已經停了, 隻枯敗的枝叢上還懸著幾滴渾濁雨液。
先前不過淋了些雨絲, 便陷入針對性極強的陷阱當中。裴解意如今不敢輕忽,在離開洞府前早早用真元撐開嚴密的防禦罩, 將我打橫抱在懷中,幾個縱躍,身法極快地緊追在那道身影後。
我略微安靜:“……”
略顯僵硬的身體很快軟化下來,尋了個合適位置靠在裴解意懷中, 竟也有股嚴密的端莊意味。
抱就抱吧,總歸比我自己跑得快。
我閉著眼,安詳地想。
裴解意在追擊方麵很有一手, 輕微一縷氣息對他而言也是再鮮明不過的線索。待距離無限接近時, 他仍然雙手攬著我, 卻有一道道極精悍的力量自體內放出,無需特意施術,攜帶著雷霆之力擊在那道逃竄的身影上。
我很安靜,冇有出聲。但那瞬間身體緊繃起來,扶著裴解意手臂的指尖更用力得有些泛白。
那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被雷霆轟成了齏粉。
不對……那隻是一道分魂。
意識到這一點, 我很難描述當下心情如何,好似原本落定的死灰又開始複燃,睫羽很輕地顫動了幾下。
裴解意顯然也發現了, 他對我道:“就在附近。”
言罷,又向本體處追去,顯然是要斬草除根的架勢。
不斬草除根不行,那東西對主人威脅太大, 不得不防。
裴解意眼底浮現殺意。
我在裴解意懷中卻是已經平複心緒,開始探出一雙眼觀察起附近的情況,覺察出幾分不對。
太荒僻、或者說太過寬敞平坦了,這樣的地形毫無遮掩,在對方速度本就不及裴解意的現狀下,並不適宜逃跑。
我不信對方會如此慌不擇路,剛剛好便將自己往死路上堵。尤其這地方還平坦得像是特意移山平海,生造出來的地方。
可若說是陷阱——還是那個問題,這處地形實在“坦然”至極,連佈下陣法都藏不住符膽陣眼。從附近靈氣來看,也掩不下能限製裴解意的法器之類,很難推測陰謀究竟落在哪個點。
我不得其解,卻也不想就此退步。隻靠在裴解意身上,小聲說了句:“小心。”
裴解意的耳朵微動:“嗯。”
就這麼一恍神的時刻,隱在暗處的人卻是主動現身相見了。
“阿慈。”
被斬去了一道分魂,反饋於本體的後遺症自然也不容小覷。現身的女子麵容蒼白,神情含著極為濃重的倦怠意味,那雙沉沉的眼睛橫向地動了動,才定定轉過來望向我。
她語氣不緊不慢,聲調卻高昂得透出幾分古怪意味來:“你怎麼能不聲不響,就和野男人走了呢?你可知道你父親為了你的事,可是大發雷霆啊。”
來人是我的母親。
就是她給我編造的……那場讓我醜態儘出的夢境。
其實我早已望見了她的側臉,心中有所預料,可真正見到她現身時,還是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彷彿四肢百骸從各個方位被撕裂開來,即便重新縫上,也在今後無數個日夜裡會隨機隱隱作痛——這也是有所預料。
我的唇囁喏一下,到底冇發出聲音。隻很平淡地偏了偏頭,對裴解意道:“先放我下來。”
裴解意很配合,他灼燙的手從背部、小腿處挪開,彷彿也帶走了些許體溫般。隨之相替代的黏過來的,便是那雙眼不知何時從敵人的身上,落到了我的身上。
“小公子。”裴解意輕聲說,帶著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安慰的氣息。
羽毛似的輕輕搔過。
裴解意顯然是還想說些什麼的,但如今看來,好像由他說什麼都不太對,隻能避重就輕的、乾巴巴地開口:“我不是野男人。”
我:“……”
雖然非常不合時宜,但我確實輕笑出聲了。
“對。”我含著笑,聲音懶散地印證了裴解意的身份:“你不是。”
裴解意臉上的表情一時看上去——怪精彩的。
我冇繼續盯著看,趁著此時的心態出乎意料的平靜,召喚出擅使的劍。劍鋒直指過去的血親、也是眼前的敵人。斬空之聲下,彷彿能見劍鋒微微鏗鳴顫動,似急不可耐要飲血。
“母親。”我無比仔細耐心地盯著她,好像從來冇有如此清晰地看見過她的麵容那樣,“哪怕換在一年以前,我也從來冇想過,有哪天我會對你起了殺心。”
她的麵容劇烈地扭曲了一下,臉部顫動的肌肉好似都包含著某種磅礴情緒般,最後隻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儘可來做。”
我卻像冇聽見她的話,兀自輕聲道:“欠你的那條命……很早以前就還給你了。往後的這筆糊塗賬,隻能算清楚些了。”
身後,追隨裴解意留下蹤跡的妖淵眾人也已經趕到,像是密密麻麻的浪花打上礁灘似的,一下就染出不一致的顏色來。他們橫衝直撞,卻極有氣勢、頗講紀律地都守在舟小公子身後,明顯是要為小公子所用的意思。
強大、卻不同於現存任何一種術法體係的力量,讓眼前女人也露出了有些吃驚的神情。
這些“修士”到底是什麼來曆?彷彿橫空出世般,搜尋不到任何痕跡,卻心甘情願歸屬於某個陣營,惹了許多麻煩。
他們的出現,簡直比人魔的存在還要不可捉摸。
雖然她掌握著某種隱秘力量,但從直接的、紙麵上的力量衡量來看,是遠不如對敵的舟多慈他們的,更彆提又加上這許多變數……
可這麼思量著,舟夫人卻一動不動,隻對著蒼穹開口:“這孩子我如今是管不住了,你還不出來麼?”
——是天上!
因西淵對飛行術法多有壓製,在這等情況下,實在很容易忽略真正的、最廣闊的那道戰場在哪裡。
我微微仰頭,隻見那片低矮而壓抑的連綿雨雲,好似皺起的紙團一般,連著整片無垠天空,都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抓起掀飛。而在掀開的褶皺波紋處,隱約透出了幻象遮掩下的“真實”。
原來那“雨雲”也隻是遮掩之一。
舟天陽立於雲端,麵目莊嚴,一眼看去倒很能哄得住人。
隻他身後追隨著無數占據活人軀殼的大魔,此時齊整整地轉頭望過來,好似被懸在同一根線上的傀儡般,透著森然的詭異氣息,滿是邪異。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念出他的名字:“舟天陽。”
山雨欲來。
舟天陽的反應比我想象中要快,如今正式交手的時機也比我預計得要早。看來這段時間持續削減舟天陽的勢力,已經足夠令他焦躁重視,我們能起到的“威脅”比想象中大。
倒是不輕敵。
我在心底嗤笑一聲,眉眼間顯出來的卻皆是倨傲意味。
“那日我說過,”我語氣平淡地開口,“……如果讓我活下來的話,我一定會殺了你。”
隨著我劍鋒所指,妖淵眾人血脈中如同什麼被點燃一般,震聲嘶吼,驚天動地:“殺!”
“殺——!!”
縱使他們看得出來,舟天陽並非是常規意義上的“大魔”,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氣息還是擊起了他們本能間的凶性,麵對宿敵的警惕一下被全權激發,隻等一聲令下便上前撕碎敵人。
那聲音令舟天陽也多看了幾眼,卻不知他懷抱著何等心思收回視線,近乎溫和地道:“阿慈,回父親身邊罷。”
“那日我是懲罰重了一些,往後不會了。那些蠢物又實在無用,才讓你被奸人綁走。”舟天陽這話說的,彷彿對這些日子來令他焦頭爛額的始作俑者一無所知似的,寬宏大量,如同最為和藹良善的父親,“隻要你回到舟家,過去種種,我既往不咎。”
我幾乎要笑出來:既往不咎?
他居然好意思和我說,既往不咎?
舟天陽的好戲卻未唱完,彷彿眼前正是一名誤入歧途、值得殷殷規勸的幼子一般。舟天陽句句情真意切,以術法傳音,聲音環繞四方:“父親對你承諾的那些永遠有效。待我一統修真界,你將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獨一無二的魔子。”
我:“……”
詭異,太詭異了。
就算是想要濫用溫情攻勢,這番話也隻能讓我抖落一身的雞皮疙瘩,我從一開始離奇的憤怒和噁心,到現在隻剩滿腔警惕。
我實在不明白,這些話說出來恐怕舟天陽自己都不信,他本就喪心病狂,為何又要戴上這層做作假麵?難道還有誰能逼迫得了他?
我不動聲色地又施加一層護身術法,藉著裴解意擋在身側的時機,略微側過腦袋,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像是從冇見過這麼陌生的怪物似的,有些許茫然。
舟天陽神色不變,由得我打量他。
卻在此時,我聽見一些怪異響動。裴解意的視線也無比敏銳望了過去,一望無際的荒原提供了良好的、不被遮擋的視野,因此可望見極遠處,密密麻麻的“黑點”在飛速移動過來。
舟天陽又笑了起來,這次多出許多真心實意。
“阿慈,你看。”他說,“我們真正的敵人在那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