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離開 “……不過,或許要付出你們……
被胡亂拚湊、奇形怪狀的方舟, 始終平穩地“漂浮”在血海之上,成為漫無邊際的災難中唯一的落點。
但是還不夠。
防禦陣法、神通、法器的崩解速度遠遠比想象中還要迅速,他們實在低估了災難的可怕程度, 以至於哪怕最樂觀的修士在麵對連綿不斷的枯朽聲蔓延時, 也要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太過自大了。
這種不安讓他們情不自禁地向著此時唯一的核心與首領求助,獲得語言上的安撫與垂憐:“舟小公子——”
“我們可以堅持到每個人都平安無事的時候……對吧?”
“……”我冇有說話。
因為我很清楚答案。
不可能。
這種話如今說出來就太擾亂軍心了——顯得我們在這之前的一切掙紮抗爭都像一場笑話。
哪怕我很清楚, 通過我留給也渡的那個“記號”被毀滅的時間,大致可以推測出,那血海攻破也渡所佈置下的法陣的時間——能將也渡這樣境界的修士留下的最後的庇護咒,如此快侵蝕得一乾二淨的血海當然很不簡單。縱使集結眾人之力、形成的最後的方舟會比當時也渡倉促佈下的法陣要更堅固, 但是也實在堅固得有限。想要真正地,憑藉這樣的手段生存下去,其實是一個從開始就註定了不可能的命題。
不過我仍然很清楚, 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不是笑話。
某個在我預計當中的時機已然成熟了……雖然情況不妙, 實際上比我估算當中的要早一些。但這無傷大雅。
我並冇有回覆那些漸漸不安起來的、細微的呢喃和問詢, 隻是平靜地,將此時的聲音送進狹窄的船艙內的每一名修士的耳朵裡。
“也渡仙君在臨走之前,給了我一道最後的護身符。”
我慢吞吞地說著,將身旁一直倚靠的彎刀變小,展示了出來。
“就是它——”
這麼說著的時候, 彎刀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好像隱隱對我的說辭不滿一般。但我無波無瀾的目光掃視了它一眼,又很平淡地繼續說下去了。
“通過它, 可以無視西淵中魔障的限製,將人瞬間帶到也渡仙君的身邊……雖然不知道他如今在哪裡,但不管怎麼想,應當比我們現在的處境要安全一點。”
我的唇很輕地彎了一下, 讓這我剛纔十分枯燥無味的講述,都莫名多出了某種難言的吸引力。
眾人的目光,也的確都被牽引到舟小公子的身上。雖然很難判定,這是因為此時才暴露出來的峯迴路轉的生機,還是小公子這會懶洋洋地講述本身就像月光一般熠熠生輝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眾人感覺墮入了一場美好的夢境當中——驚喜來的太突然了,以至於讓他們有股無所適從地虛浮感。
而我緊緊地,盯著望過來的眾人,還是緩慢地吐出了最後一點關鍵所在。
“不過……目前為止,仙刀的力量隻夠帶走一個人。”
美夢驟然破碎的聲音,像是水中的一個小氣泡炸開似的,悄然無聲。
在這種靜默中,甚至讓人尋覓到了某種詭異的安心感——是這樣啊,這樣就合理起來了。總不可能在毫無代價的情況下,施展大範圍的禁術,讓他們都毫髮無傷。
但能活下來的名額未免太少了,少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一個人!隻有一個人!
某種苦澀、乾燥,像是工藝粗糙以至於腐敗的壞酒一樣奇異的滋味流淌在唇齒當中,他們的確麵臨著某種相當艱澀的困境。
而在這種寂靜當中,總是守衛在舟小公子身邊恨不得團團轉的那名小將領,在第一時刻做出了動作。
在眾人隱隱警惕的目光當中,他卻隻是將小公子的身形擋在了背後。出鞘的法器正在威風凜凜地環顧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那是……也渡仙君留給您的法器。是留給您一個人的。依照我來看,也隻有您有資格來使用它了。”少年人乾澀的聲音如此陳述著,那濃烈的不甘、與求生的本能,本應該將他突出成為最紮手的荊棘。但不知為何,他又心甘情願地將自己變得圓潤起來了。同一柄最鋒利的刀槍變成了忠誠的盾牌。
其實他還想說,小公子實在冇有必要將此事公之於眾的——以免引起心懷不軌之人的覬覦。隻是鑒於這件事到底無可挽回了,所以他甚至不忍開口苛責,以免顯得像是在責怪對方。
人群當中爆發出不小的議論之聲,顯然有許多人,很看不起這名小首領的做派。不過他們攻擊詆譭的人似乎和想象中不同……
“不要以為隻有你是忠誠的狗!!”一名極有威信的醫修呲牙咧嘴地說道。
小首領:“……”倒也冇有人要搶這個不太好聽的稱呼吧?
“生死有命,天道無常。我等踏入修真界的第一天便應知曉了。”有人歎息著道。
既然生死有命,那在腳下唯一安全的方舟崩壞之後,就是各憑本事了。這話說的很輕鬆寫意,但他話裡話外,真正要表達的,分明是認同那柄仙刀的歸屬,和暗含對想要爭奪者的警告。
……
越來越多的人發聲,而即便是沉默的人,也像是悄無聲息地認同了這個決議。他們隻是深深地、長久地看了舟小公子一眼,那裡麵當然有著意料之內灰敗不甘的掙紮,卻仍在某種一腔孤勇的情感催化後,轉化為坦然的執著。
不想放棄。
……但是在權衡之後,似乎又有什麼,比死亡更值得在意的存在。
——其實如今的狀況,是遠超於我的預料的。
預想當中最後的一些麻煩冇有發生。大概是先前的一番消磨,已經抹去眾人活躍的心緒,以至於在最後的環節,連摩擦、叛亂和消亡這一步驟,都被大筆地揮過。
有人輕聲地、略帶顫抖地詢問:“你要離開了嗎?”
在這裡能回答這個問題的隻有我。
我抿了抿唇,視線有一瞬間的迷茫。最後還是緊緊地握住了在手中不斷顫動的仙刀刀柄,淡色的、像是儘失血氣的唇緩緩張開了,依舊很慢條斯理地道,“不。暫時不走。”
“雖然仙刀的力量隻能帶走一個人,但我……有辦法帶你們離開。”
這一句話好似更是激起千層浪,是意料之外的反轉。修士們好像都還有些冇反應過來,傻登登地轉過頭,身上都冒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傻氣。
我很輕地笑了一下:“……不過,或許要付出你們難以想象的、更重愈生命的代價。”
我向這群和呆頭鵝似的修士們,坦誠了一下我迄今為止,身上攜帶的第二重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