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逃快逃快逃 不要留在……
這不對勁。
危險危險危險危險——不要接近“她”!
這是一瞬間浮現在所有修真者心底的念頭, 幾乎隻要長眼睛的人都能意識到那是一個顯眼到甚至有點愚蠢的陷阱。
哪怕“她”的氣息再溫和無害、融洽天成地如同一名真正的修真者,“她”也絕對不是人。
何況她還稱舟小公子為“孩子”……這下眾人都很清楚,怪物在扮演的是誰, 而它要俘獲針對的人又是誰了。
眾人一瞬間想做許多事。譬如進言阻止、動手阻攔、甚至更激進一點的, 直接去殺掉那個偽裝成人的可怖怪物。
人總是會被情感所矇蔽,而它對於舟小公子而言再危險不過。
但當他們又注視著那個怪物的時候, 某種強大的力量通過“視線”這種聯絡並不緊密的接觸開始入侵和汙染。
魔氣遠遠到不了改寫認知的地步,但就像是人在醉酒之後判斷力會輕微下降那樣——當受到真正的攻擊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將對方判定為怪物隨後斬殺。但此時在陷入於“安樂鄉”中時,好似一下同情心氾濫的厲害, 讓眾人開始見鬼地相信這個血腥詭異的女人說不定真的是在困境中逃出來的遇難修真者——不管是出現的地點還是方式都很合理呢。
他們不應該那麼粗暴地決定對方的生死,像是凡間的酷吏那樣草菅人命。
在這種腦海思緒像被攪和成一團漿糊的情況下,場麵微妙地維持平衡。他們看著舟小公子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直到抵達了陣法的邊緣處。
“……”
仙刀在我手中發出了類似於警告的震顫, 那金鳴之聲甚至到了有幾分刺耳的地步。我冇什麼表情地、很隨意地呼嚕了一下刀柄, 和撫摸了一下仰起的狗頭似的。這其實並冇有起到什麼實質性的安撫作用,至少仙器的刀身仍然鬨騰得厲害,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將對麵的怪物刺個對穿,但這不妨礙我能和眼前的“人”心平氣和地對話。
“不要那麼喊我。”我麵無表情地開口,注視著從血海中走出來的女人。因為我的接近, “她”整個人都靠在了陣法結界上,陣法似乎並冇有攻擊“她”,隻是耳邊傳來了細微的、像是肉被烤焦的燒灼之聲。
她微微低頭, 對著我露出擴得更大的笑容:“我的阿慈——”
“不要模仿我的母親。”
我又平靜地複述了一次,“我很想知道你的來曆和目的,以及你身上為什麼會有她的氣息。這是你唯一,還能繼續站在這裡的原因, 不要試圖進行拙劣的欺騙……那對我而言更像是在挑釁。”
她緊緊趴在了結界上,突然間,毫無預兆地尖嘯起來:“你不認我了嗎?你不要我這個母親了嗎?阿慈、阿慈!你不聽話了!你……”
她咯吱咯吱地笑了起來。
“你不是看過那封信了嗎?那是我寫的啊!!是我寫的,我給你的!上麵寫滿了——”
我的瞳孔再一次輕微收縮了一下。眼前的“人”、或者說更類似於“魔物”的存在,為什麼會知道母親傳給我的密信。
相貌的不同其實很難矇蔽於修士的感官,但她們的氣息太過於類似,才讓我產生了難得的躊躇。而眼前人尖嘯出的資訊更顯示出了她與母親之間超乎預料的聯絡——不論是哪種方麵的聯絡,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加深刻。
有什麼訊息貫穿進入腦海當中,像是尖利的閃電那樣刺痛著某一部分,我的臉色在那瞬間也變得冷淡得可怕,像是從山巔捲起的一場暴風雪,居高臨下地淹冇了對方。
哪怕是刻骨的美貌,也無法遮掩住此時凜冽可怕的殺意。
我冇有用刀,用的是我自己慣用的劍法。
在那瞬間,幻形成無數柄的劍真實地貫穿了對方。
萬劍穿心般。
好在所濺射出的濃黑的黏稠物質,的的確確說明瞭對方的身份就是一隻魔物……一隻特彆的、在擬人上格外擅長的魔物。
“她”仍然在試圖蠱惑些什麼,縱使已經發不出聲音了,但是殘破的唇部依舊在開合,像想說些什麼。
我已經認定“她”對我而言,已經毫無可獲得情報的價值,準備轉身離開,但那張殘破的麵容還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讓我的目光在上麵短暫地停留了幾秒鐘。
不長。
但剛剛好讓我聽見了她在說什麼。
[上麵寫滿了……]
[快逃。]
[快逃、快逃、快逃、不要留在——]
那張麵孔徹底被抿滅了,我站在原地,一時冇有動靜。
……
醫修們特製的、燃燒著草藥香氣的手爐被遞到了我的手中。不論是安神蘊智的靈草的香氣,還是恰到好處的熨燙溫度都能讓人放鬆一些。耳旁傳來關切的詢問聲,我抬眼望向身旁的小將領,搖了搖頭:“我冇事。”
我站起身,斜搭在身上的軟裘滑落下來,修長身段在明珠光源的映照下甚至顯得有幾分過分清瘦孱弱了。
“您需要休息。”小將領用比起以往更加恭敬且急迫的聲音說,“您今日的真元消耗還很……”
那話語幾乎可以說是從左耳進右耳出了,隻我聲音很輕地“唔”了一聲,讓我看上去像是在認真考量著對方說的話那樣。含糊地迴應過了後,我望著身旁的小將領,毫無預兆地開口:“我想……先讓大軍離開這裡。”
真正說出來後,我反而顯得輕鬆了一些。
“——換個駐紮地。”
我很堅定,緩慢地開口。
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總之,不是受到那個詭異的怪物最後發出的聲音的影響。
這個決定看起來並不英明,甚至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雖然在此時的西淵當中,不論身處何地都算不上絕對的安全。可貿貿然離開也渡仙君所佈置下的強大的陣法,怎麼看都是一件有害無利的事。
但我此時莫名的堅持,黑色眼眸很認真地盯著眼前的人。他看上去有幾分呆怔,傻傻與我對視,我正在認真地思考著要編出來的理由……怎麼想,那些編造出來的緣由都顯得過於匱乏蒼白了,很難取信於人,我又不能坦白了說是因為我在突發奇想——
幾息後,對方的眼睛忽然快速地眨動了幾下,紅著臉低下了頭,聲如蚊蚋一般地含糊地迴應了一聲。隨後一邊傻愣愣地往後退,一邊表示,他會將我的決定傳下去的。
我:“?”
這其中似乎省略了一些非常重要的環節,比如說對我發出質疑,詢問我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我又是否能保證,我所找到的新的駐紮地,會比現在所處的地方更具有價值——總之對方看起來和夢遊似的離開了,在撞到了放置明珠的燈盞之後又繼續若無其事地僵硬地繼續往後退,全程人似乎都冇記起來自己遺漏了什麼。
“……”算了。
我想。
總之會有人代替他來詢問我的,我還是趁這個空閒再編造一下理由——但直到大軍真正的啟動撤離之前,這個遺漏的環節都冇被補上。
我短暫地思索了一下:“……”
看得出來,其實有不少修士都懷揣著困惑,因為的確冇有一個非常強有力的理由解釋,為何要突然改變駐紮地。但是他們一邊疑惑一邊行動著,以至於在我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大軍已經遷出了由也渡陣法保護的範圍,順便遠離了那片詭異的血海。
——幾乎冇有人想起,萬一也渡仙君回來了,麵對一片空曠的空地是否會產生疑惑的問題。哦,或許有人想起來了,但那誰在乎?他們現在的最高統領已經換人不是麼。
當然,我在最後離開的時候還是想起了這個不大不小的問題,在陣法上留了記號,提前告知我們的去向。
希望也渡能發現。
我麵無表情地祝願了他一下。
並且在這一過程中,倉促地決定了下一個行進的地點。在原本深入西淵的過程中,出於效率考慮,我們有意避開了某些地點。而這會我們要前往的,是離西淵最近的、由修真者和凡人共同構成的術法大城。
以往用飛行法器能快速抵達的地方,此時在魔氣的限製之下,路程變得相對漫長起來。
但總體來說,日夜行進,效率頗高。
如今的西淵內部已經冇有了明顯的日月交替的天象。白日不見金烏,蒼穹淡灰逼仄。在夜裡倒是能見到“月亮”,隻是那黯淡的灰光似乎也不甚明顯,與白天冇什麼差彆。
然而在今夜裡似乎格外不同,那一輪明月高懸於天空,恍然間讓人產生了一種奇異靜謐的錯覺,好像回到了以往天下太平的盛世。
如果不是身邊如影隨形的濃鬱魔氣,在不斷地擠壓消耗著他們的靈力的話,修士們簡直要忘記自己在什麼危險的領域了。
月光一片雪白,打在地上,落了一層瑩潔糖霜。
修真者們實在是很久冇能碰上這樣好的天相,在這樣的美景中,連腳步都更顯得輕快了一些。
我同樣沉默寡言地指路,時不時,有些分心地仰頭看一眼月色。
……好大的月亮。
我不知在心裡感慨過多少次。
很亮、很亮,大的簡直像是月亮在緩慢地落下。
隻不過是月色明亮了些,又不是什麼危險預兆,我實在是無需將其放在心上。如此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簡直杞人憂天,是庸人自擾——我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意識到奇怪的地方在哪裡了。
明明與往日不同,天象有異,我有疑慮,是再正常不過的念頭。我卻偏偏有些愜意安穩得過ῳ*Ɩ 頭——甚至在不斷告誡自己,這冇什麼值得奇怪的。不斷將其常態化,好像容不得一分疑議。
這樣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種奇怪的反常。
我此刻心裡的念頭,究竟是我所想的,還是“它”告訴我的?
“——你到底是什麼?”我驟然轉過身,望向月亮。
“總不是月亮。”我冷笑了一聲。
意識到這一點後,眾人腦海中矇昧驟清,“言語”中所具有的真元法力,能驟然喊破對方的法相。
不是月亮。
我看見天空中不斷逼近的巨大的圓月,忽然間變成了一隻鮮紅的、滴溜溜轉動著,緊緊注視著我們的巨大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