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過來。……
令人不安的猜測隻持續了很短暫的時間, 畢竟印證它就在觸手可及間。
我伸手捉住了幻化成實體的卷軸,它在那瞬間展開,鮮紅文字組成的密信像是一柄刺入眼球內攪動的匕首。我的瞳孔不受控製地略微收縮了一下, 卷軸上密密麻麻堆疊的文字讓人產生了某種詭秘的不適, 像麵對一頭長著人臉的小羊——
[救救我救救救我救我救救救救……]
在無數個“救”和“我”字中,我看見了被擠壓在角落的一個傾斜扭曲的落款。
那是母親的名諱。
我大概隻沉寂了幾秒的時間。
在心臟劇烈的撞擊聲中, 這幾秒顯得格外漫長,足夠在我的腦海內部炸開灰濛濛像夢境似彎折的畫麵。指尖壓著的卷軸忽然間化為飛灰,我在劇烈的顫動中踉蹌了一步,身旁的人大驚失色地上前來扶住了我。
有一瞬間我以為那是因為情緒上的衝擊乃至牽連現實而產生的幻覺, 不過很快從周圍人的反應中意識到,那震動真實存在。
也渡臨走前佈下的陣法流轉著奇異光輝,蘊含的力量已經被完全激發出來。與此同時, 提前收到警戒訊息的修真者們正好正麵對上了圍繞四周的——像是潮水一樣密密麻麻的怪物。
因為過於密集, 甚至一時很難辨彆出它們的來曆。隻有相當敏銳的少部分人穿透那頗汙染眼球與感知的存在, 看到了那片圍繞仙島的血海當中,正在源源不斷地產生著新的魔物。
……
當我來到陣法的邊緣時,訓練有素的修真者大軍們已經隔著陣法,和那些魔物廝殺起來了。
強有力的保護讓場麵暫且看上去像是一邊倒地偏向修真者陣營——但有人不斷緊盯著魔物濺射出的血液,發覺它們在不斷消耗著閃爍靈光的陣法時, 意識到事情恐怕冇有想象中樂觀。
我短暫地觀賞了這場景一會,無聲地、微微歎了口氣。
從休眠中被驟然喚醒,讓我的臉色也顯得不同尋常的蒼白, 像是在久受困擾後因睡眠不足而導致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帶著倦意的睏倦。
與其他煞氣騰騰、壓抑了許久後好不容易有活動身手的空餘以至於行事都有些匪氣的修真者們不同,舟小公子站在其中,過分細的柔韌腰身和像是透著病氣的孱弱美貌簡直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灰濛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偏偏就是要比其他人亮上兩個度似的,身形在這種如夢似幻的光芒籠罩下更被勾勒得恰到好處的漂亮。
而他此時伸出手, 手指的形狀與弧度也被映照的纖毫畢現的,清晰而美麗。
他的指尖所瞄向的——正在天空中盤旋的仙刀像是發出了一聲哀鳴般的震顫,散發著可怕煞氣的堅硬武器在那瞬間像是柔弱的紙鶴一般落進了小公子的手裡。
那些好像陷入了不正常的血腥狂熱的戰鬥中的修士們都非常奇妙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有誌一同地看向了那一處。
舟小公子所在的位置。
並且非常不可言說、但默契十足地被那突出到灼眼的美貌給蠱了一蠱。
被戰鬥意識塞滿的大腦,在此時以另一種方法被強製地“休息”了一下。於顯得有些傻氣、呆滯的欣賞當中,理智終於迴歸了。
此時也有很多修士意識到,剛纔的狀態不對勁了。
滿腔的殺戮甚至在催促著他們,在冇有命令的情況下,非常不明智地衝出去將那些魔物給絞成肉醬。
不過很大可能是他們被捕獵,成為肉醬。
很顯然哪怕隻是“對視”,這種隔空的接觸,那些明顯數目不正常的魔物也對他們的神智造成了乾擾。
或許會變得更加癲狂和糟糕。不過好在這之前——舟小公子打破了這一切。
“……”
此時的我其實並冇有意識到,那些望過來的視線變得更加密集而灼熱了。
我在想彆的事。
細密的睫羽垂落下來,我的指尖細細撫摸過仙刀上堅硬光滑的部分,又在那繁複的圖紋上重點停留了一下。感受著它,與我的鏈接。
這柄仙刀的主人是也渡,毋庸置疑。
但我此時略微傾身,未束好的黑髮散落下來,輕輕拂過光潔的刀身,以非常禮貌的口吻詢問它——
“你願意為我所用,對嗎?”
在幾個吐息的停留之後,我略微彎了彎唇。慵懶地露出了一個看不出喜悅意味但的確很珍稀的笑容來。
“很好。”我像誇獎一隻聽話的幼犬那樣,拍了拍刀身。而下一瞬間,仙刀飛昇起來,像一把筆直的箭矢那樣射出了陣法外。在我真元的操縱下,飛刀迴旋時有無數魔物在厲厲寒光之下消散,像是被收割過的麥田一般,無數魔物消失之後才露出它們所踏著的漆黑猩紅的地麵。
——像推倒積木那樣簡單。
這是一瞬間,落進每個人腦海當中的念頭。
舟小公子依舊站在不近不遠的地方端詳著整個戰局。他在這種情形下依舊格格不入的美貌而孱弱,隨意披在身上的狐裘散開來,根本遮不住那清瘦的身形,倒讓人很想將其紮得嚴嚴實實一點以免他會被風吹跑。這樣高貴端莊的人,讓人覺得他更應該在無數忠心侍衛的庇佑下、高高在上地、安全地旁觀著戰局。
但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那正在可怕橫行的大殺器出自於他的手筆。
與那近乎是恐怖的魔物剿滅的效率相比,他們剛纔被激發的天然的敵意簡直就像小孩大戰蟈蟈那樣幼稚可笑,現在才勉強能稱之為殘酷的戰場。
所有人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推翻了一下從前的某些刻板印象。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舟小公子的實力的——當然,不管怎麼說,分神大能的境界也足以令眾人忌憚敬仰。
隻不過比起直接的術法方麵,舟小公子醫修之名更深入人心,那絕無僅有的醫修天分早已隨著“萬醫之師”的名聲響徹修真界,而眾所周知,醫修的戰鬥能力通常都不如何出色,伴隨而來的更多是“心慈手軟”的標簽。在戰鬥中保護身邊的醫修幾乎是共有的默契。
在也渡仙君還在統領大軍的時候,出於各種緣由,他們都冇有機會看到舟小公子如何出手,再加上對方的確極具有欺騙性的外貌,以至於產生了一些與事實顯出偏差的……誤會。讓這次的收割看上去尤為反差的,震撼人心。
風似乎更大了一些,孤零零(並冇有)立在那處的、蒼白病弱的小公子終於出手,整理了一下隨意披上的狐裘。這會他像整個人都像陷在裡麵了,被毛絨絨包裹著有點莫名其妙的可愛,但這並不妨礙他又抬起手,比了一個在下棋中,意味著“將軍”的姿勢。被完美駕馭的仙刀憑藉著自己的強悍品階又進行了大範圍的砍殺。
冇有任何技巧,隻是單純正麵的——強悍,不可抵擋。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原本密密麻麻的魔物群肉眼可見的稀少了。眾人可以很清晰地看下它們倒下後的血海裡,正在“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泡,並且艱難地再重新創造出新的魔物來,隻可惜它“孕育”的速度貌似跟不上小公子斬殺的速度。
而且,越來越慢了。
在此時,眾人又聽見了一聲似笑非笑的、像是很不高興地哼聲。貓叫似的輕,但撩過耳邊時所有人都迅速鎖定了那位抿著唇,看上去帶著一點不耐神情的舟小公子。
心底隱約浮現出一個念頭來:
……到底誰惹他生氣了?
*
我並冇有生氣。
但我的確很、不高興。
在收到那封急信之後,我的心情糟糕到了某種程度——過分低沉、陰鬱的情緒,以至於它們強烈地熔斷了我某根神經。
而剛剛好,這些魔物撞在了槍口上——它們讓我意識到在過去我的確學會容忍了許多,至少從前在規則的束縛下我已表現的足夠溫和和無害。
在真元的全力傾瀉當中,我感到了某種平靜和厭倦,術法的劇烈消耗也的確令人微微疲憊。於是我終於決定收手,將剩下的殘局交給其他人處理,並在如今尚算平靜的心態間好好追查一下那封急信的來源……意外就那樣猝不及防地到來了。
仙刀重新回到了我的手中,我有些嫌棄它如今沾著的黏糊糊的液體,於是心平氣和地告訴它:你已經是一柄成熟的仙器,應該學會在戰鬥後自己把自己清理乾淨了。仙刀發出了嗡鳴聲,聽不懂,於是冇理。而就在短暫交流的瞬間,身後傳來了一些抽氣聲,聲線緊繃得有一些尖利:“那是——”
我回過身,看見了從血海當中,拔出的一個高挑的女性身影。
“她”和我先前見過的所有的、所有的魔物都不相同,不論是從身形外貌,還是周身散發出的氣息,都與修真者無異。
除了被血海染紅的皮膚,她看上去冇有任何異樣。完全就是意外的、被留在災難之地當中的落難修真者。
那張被血浸泡得詭異,仍然端莊美好的麵容向我轉過來,露出一個熟悉得有些陰氣森森的笑容。
“阿慈……”
“我的孩子……”
“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