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應該做這件事的人 我纔是舟家的血脈……
精簡了近乎三分之一的人數後, 發生被魔氣侵體這種意外狀況的概率的確大大降低不少,隻仍不見得後麵的路途有多輕鬆就對了。
濃鬱的魔氣幾乎像是濕潤水霧一般,包裹在修士們四周。時至今日, 僅僅用真元抵抗魔氣, 竟也顯得有幾分吃力。好在大多數修士都適應已久,很有經驗地放出自己的靈器、符法、還有服用靈丹之類, 總之各顯神通,纔在這樣近乎惡劣的環境下保持清明道心。
——這群修為不俗的修士,隻是在西淵深處待一段時間,尚且如此難受, 幾乎也可以想到,被留在西淵內部,尚且生死不明的諸人的處境了。
……恐怕不會有多輕鬆。
大軍已愈加接近舟家所在之處, 我心情卻愈漸陰鬱下來。
緊繃的那根弦似乎已延伸到極致, 隨時都會被一些細節打破平衡。也渡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我近來表現得過度緊張, 倒還能抽出神來……強製讓我躺在他的法器上入眠,休息得更久一些。
行進大軍中如此作為未免惹眼,我本不願。但偏偏又察覺到這段時日的高壓下,那天生病骨似乎很有要作亂的意味,體外隱約浮現的高熱, 和過於乏累的身軀,讓我下意識警惕提防起來。私下裡練了幾道藥,對外說是清靈丹之類, 實則是藥□□狼的愈療丹藥,勉強將那些異樣壓製下來。我不敢胡來,也配合地入眠休養,這竟也成了我唯一能夠靜謐下來的時間。
…
在灰暗的、像是被蒙了一層窗紙的月光照耀下, 也最終抵達了此行我們的目標,西淵舟家所在之地。
遠處的景緻被皆儘收納進眼中,由無數個修真個體所組成的大軍此時卻出乎意料的靜謐,簡直好像是在同一時刻,被人施展了噤聲咒一般。
這會正好是我平日入眠的時間,正躺在也渡的法器之上。
一層由也渡佈下的陣法,隔絕了外界的魔氣、聲音來源和可能窺探的視線,也同樣隔絕了我對於外界的視線。
恰到好處的黯淡光線與幾乎感覺不到移動感的沉穩法器下,我本應意識不到什麼異常纔對。但或許是心裡早惦念著——馬上就要來到舟家所在處的大事,我心裡有所預兆一般,早就心口微疼,睫羽不安地顫動著,醒了過來。
陣法依舊阻擋著視野。而我伸出手,觸碰著陣法,以真元打破平衡的時候,也渡的動作不知為何那麼快,身影瞬間閃了過來,待在了我身旁。
手掌一下嚴嚴密密地蓋在了我的眼睛上,我甚至感受到了他寬大袖擺的柔軟麵料,在麵頰上輕微拂過的觸感。
“?”
剛醒過來,腦海還不怎麼清醒。我在也渡的動作下懵了一下,纔想起來問他,“你在做什麼?”
“……”
沉默了有一段時間,我皺眉,有些惱怒地想要將蓋在我眼睛上的手扯下來,冇扯動,倒是聽見也渡有幾分乾澀的聲音:“不要看。”
我:“……”
好端端的,發什麼瘋?
我內心暗暗罵了也渡一句,卻在忽然之間,聞到了一股奇異的腥甜的氣味,鑽進鼻腔當中。
它原本那樣的若隱若無、但一旦被捕捉到後,便鋪天蓋地湧來,隻想要將人熏暈過去一般。
我意識到了什麼,腦海當中空白了一瞬間,幾乎是本能地開口——原以為我此時的姿態應當是極為平穩、毫無異樣的,但是耳邊傳來的聲音卻像是在輕微發抖一般。
“我聞到了血腥味。”
也渡冇有說話。
“……到舟家了,對嗎。”
“……”
我又一次要將也渡的手扯下來,力道用的很重,細細的指尖像是掐住了他的手背,原本略微失控的聲音倒是穩定了下來:“我冇有那麼懦弱。”
這次也渡的手,終於在猶豫之後緩緩放了下來。他似乎在我耳邊說了些什麼,我卻已經冇有心思再聽了。
世人皆知舟家富庶,占據一片仙島,四麵環湖,波光粼粼,一碧萬頃。
我們如今所抵達的地方,也自然是在外部那一片水域當中。隻是原本頗具靈氣、紅錦環繞的湖麵,此時已才一片十分灼眼奇異的暗紅液體代替。水麵無波無瀾,隻那股猩紅惹眼,像能將所有注視它的人都吞噬進那片血水中。
腥味。
更加濃重的腥味傳來。
其實這一場麵,是很難判斷那樣一片詭異血海真正的來源的——全部由人血組成的可能性也很小。無論是修士還是人類的血,都不會在久置後形成眼前之景。
但這一幕所造成的衝擊力還是太強了,哪怕在場諸多修士也算見識廣博,在此時,心裡都難免生出一種更類似於驚駭的敬畏之感。
而對於我來說,這種視覺的衝擊下,更蘊含著我一種極端的憤怒、和難以言喻的悲傷情緒。
這是舟家。
這是……我的家。
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隻覺心中萬籟俱寂,看不見其他,直到又被也渡握住了手腕。
我從心底驟然浮起一絲無力之感,落在語氣上,便顯得十分冷淡:“鬆手。”
“……這裡麵不太對勁。”也渡低聲道。
我自然也看得出來。
除去那一片十分詭異,具備強烈衝擊力的血海外,原本隱約能看見的龐大的仙島輪廓,被一股十分濃鬱純粹的魔氣遮掩住了。
哪怕隻遠觀察覺到的氣息,都能發現這魔氣與我們現在所頻繁接觸到的魔氣有極大不同。太過邪異危險,如非要相比較的話……就像是最初的、未加以任何無害雕琢的、修士觸之即死的混元魔氣。
還有差彆。
由它而起,這一片仙山血水彷彿融為一體,也成了由它而依托存在的完整的巨型陣法,正在不斷地凝聚著力量——所以愈到西淵深處,魔氣便愈加濃重。這種可怕的凝聚效力,似乎和它脫不開關係。
而這一片天生而成的巨大法陣,那一處最為純粹的魔氣所在,便是這法陣的陣眼,也是最為危險的地方。
我的視線落在那一片邪異魔氣上,目光有一瞬間的迷懵,又很快清明、鎮定起來。
“我知道。”
睫羽劇烈地震顫著,我閉上了眼。前所未有過的冷靜地答道:“但總不可能止步於此。既然總要去,那就——由我來做第一個。”
“我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平靜地說,“冇有任何一個人比我更瞭解這裡,不是嗎。”
心中所想的,卻是另一個念頭了。
這樣邪異之處如何迫近,恐怕是要用性命淌出來的,如果非要選出第一個人去淌雷的人——
我纔是舟家的血脈。
最應該做這一件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