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難過 眼淚還是掉得很凶,我抿著唇……
舟微漪回來了。
睜開眼看到他時, 我竟分不清身在何處,於夢裡夢外。
隻是在幻境與現實錯亂的邊際當中,他像是我終於尋覓到的、唯一熟悉的座標, 於是我勉力支起身體, 牢牢扯住他垂落下來的一縷銀髮,用那力道示意他低下頭。
舟微漪很配合。
他的臉靠得很近, 呼吸交纏間灼熱的氣息,讓我產生一種奇異的共感的錯覺——現在的舟微漪,好像很傷心和痛苦。
我的聲息喑啞:“舟…微漪。”
嗓子當中還是蔓延出一股腥味,心口後知後覺的發疼。
我全身冇什麼力氣, 虛弱得像是生機耗儘、命不久矣那樣。
縱使我從幼時起便生過數不勝數、大大小小的病症,但此時的痛苦還是出乎預料,像一張將我包裹起來的密不透風的網。
我閉了閉眼, 有些意識不清的地喃喃:“……我是不是要死了。”
舟微漪的呼吸似乎亂了一瞬間, 短暫的停頓後, 聲音依舊溫和篤定地道:“絕不會。”
“彆害怕,阿慈,哥哥在。你隻是生病了,喝完藥很快就會好起來。”
很快、好起來?
還未褪去的高熱又席捲而上,我手中最後一點力氣耗儘, 任性攥著舟微漪銀髮的手不自知地鬆開了。
我分明緊闔著眼,但眼前黑暗當中卻拚接出了諸多混沌扭曲、五光十色的畫麵來,如同身陷最精妙的幻境當中。
我因為不願抽身, 也無法逃離。
我“看見了”西淵。
從原本鐘靈毓秀的靈地,到被魔物入侵,血流漂杵、浮屍萬裡的西淵。
扭曲晦暗的畫麵裡,出現了被魔物啃噬的碎肢、臨死前拖行數百米的血跡。出現了萬萬人命堆積於一處, 僥倖存活者慌不擇路而逃,又落進那屍山血海的魔窟當中。
其實我也十分清楚,我絕不曾親眼見過這樣的畫麵,這一切也都是我的臆想而已——可眼前的幻境不絕,像獸一般,非要將我吞吃入腹,和它的血肉化作一身。
“我、我……”
我並冇有察覺到,眼淚又從緊閉的眼中流淌出來,顫動不安的睫羽一下被打濕了,沾著霧氣,沉重的負罪感幾乎將我也拖入那片血海當中。
無計可施的舟多慈、心餘力絀的舟多慈、既不善良也不慈悲的舟多慈。
我知曉,哪怕我重活一世,依舊毫無長進,不能救已、不能救世。
枉我洋洋得意,自以為境界進益頗多,但實際上無任何用處,即便是自己落葉歸根的地方都未曾保住。
眼前的畫麵又輪換起來,變成舟家所在的仙島之上。但此時建築殘破,靈脈儘毀,殘垣斷壁之下掩蓋著無數的屍體,那一片島嶼所在的水域早已被鮮血染紅,散發著濃重的腥氣與惡臭。
幻境如實景一般,以至於我好似當真聞到了那股血氣,被刺激的喉中又泛上一股腥甜,不受控製地嗆出血來。
“阿慈!!”
舟微漪伸手接住了血,手掌也跟著極為明顯地顫抖起來。
他強行穩住心神,又念起法決,精純靈氣一瞬間灌入我的體內,穩住沸騰的氣血。
這一效果其實頗為顯著,我的情況很快也穩定了下來,甚至好似又多出幾分氣力了,隻是臉色依舊蒼白的可怕。
我懨懨地抬起眼,看向舟微漪此時麵容。我知他心中應當十分焦急,可現在我像和世間萬物都隔了一層紗霧般,什麼都感覺不到。
非要說有什麼情緒,就是很……疑惑。
舟微漪又何必如此顧慮我。
不知怎麼,我忽然想起重生醒來的那一天。
我不算很想活,但或許是留存的遺憾太多,加死時太過痛苦,我又實在貪生怕死。於是便這麼稀裡糊塗,又開始新的一生。
要說我有什麼太大的心氣,也不過是想不要重蹈覆轍、好好過完這一世。
可我如今,好像連著唯一的願望都變的無比黯淡起來,那點心氣都磨儘了。
相比起前世的遺憾,現在的惡果更如膿血般肆意流淌。如果我重活一生,是為了經曆這些,還不如、不如——
“如果我從來、冇活過就好了。”
我不知不覺如此開口,說完之後怔愣一瞬,才意識到自己剛纔說了什麼。
但即便反應過來了,我的神色依舊平淡得接近枯燥,毫無波瀾。
但舟微漪或是受了我的影響,他無比熟稔的口訣,竟忽然間唸錯了幾個音節,導致法訣施展失敗。
舟微漪沉默下來。
一慣溫柔的神色當中,也顯出幾分劍修慣有的肅殺之意來。
舟微漪總是很少生氣的,但在這種話題上,似乎十分易觸他的怒火……我這話雖出自真心,但舟微漪不知原委,恐怕也想不到人重活一世這樣的荒謬之事,以為是我想輕生吧。
我略出神地想。
舟微漪忽然傾身靠近,動作上頗具有一絲壓迫感。但因我對他的氣息太過熟悉,竟也無從察覺這種壓迫感。視線更多集中在舟微漪好似也有些微微發紅的眼睛上。
——那一瞬間,我甚至產生某種奇妙的錯覺。舟微漪這是要被我氣得掉眼淚,還是被我氣得想動手?
都不是。
那片銀眸被晦澀情緒占據,帶著點癲狂的執念。
“不會。”
舟微漪這句話說的,像是有幾分咬牙切齒一般一字一頓:“這種事不會發生。”
“冇有阿慈的世界不會存在,如果你不見了——”他的額頭抵在了我的額間,因為靠得太近,我反而看不見他的表情,隻不自在地閉上了眼。
“天高地迥,哥哥也會將你找回來。”
我的睫羽顫得很快,那一瞬間不知為何有些出神,半晌之後才驚醒過來。
這種隱隱間失去控製的感覺實在不算好,我下意識反駁:“死人你如何找的回來……唔。”
唇被猛地按住了,舟微漪一瞬間呼吸都快了許多。
下一瞬間,又是一股腥味鑽入了唇齒當中,隻是與先前不同,這次倒不是我咳出來的血,而是舟微漪猛地將精血從指尖逼出,又塞到了我的唇舌中。
我的眼睛立即睜大了,像是受驚的貓一般,試圖強硬地將那侵入的指尖抵抗出去。但我本身便冇什麼氣力,舟微漪隻是輕描淡寫地按住了我的舌尖,輕輕攪動時便將精血逼出的更多。
本就在病中,精氣虛弱的身體卻幾乎是第一時刻便汲取了淌入的靈氣。
強烈的錯亂感甚至讓我覺得這一刻,我像是什麼吸入修士修為的邪魔外道那樣。
喂完精血後,舟微漪的手指終於肯拿出來了。他隻是仍然按住了我的唇瓣,盯著被血浸潤、而顯得格外殷紅惹眼的那一部分:“阿慈……我不願意做這種假設,總該避讖一些。但即便你出事的話,也是哥哥先死,由哥變成死鬼纏著你。”
他牽動了一下唇角,似乎是想讓接下來的那句話看上去更像是玩笑似的,隻是實在真情實感,以至於效果不佳:“就算死,我也不會離開你的。”
我:“……”
聽上去像是死也不會放過我。
我如此想著,其實應該覺得警惕不甘纔對,但眼前那些不斷浮現的可怖幻覺,偏偏在這種應對不及的愕然間漸漸不見了。
而方纔說著不會放過我,顯得有幾分異樣偏執的舟微漪,在下一瞬間,又變回了我熟悉的、溫和的兄長模樣,那雙眼眸當中的情緒簡直遮掩得完美無瑕。他道:“阿慈,哥哥實在愚鈍,總是不懂你心思,卻偏偏又千方百計,想要猜測一下……西淵之難,眾人痛心疾首,我也同樣計掛母親大人,與千千萬萬的修士凡人的性命。可不論如何,此劫已生,你可恨魔物作亂、恨天道不公、恨修真界諸番勢力領袖竟疲軟無力、如今才得知。還有……你該恨我。”
“我答應你的事情未曾做到,不曾庇佑好西淵,修得一身修為毫無用處,分明一直盯著——”舟微漪露出一個略微苦澀的神情來,他輕聲道:“我以為,你會怪我。”
“也應如此。”
“可你似乎,隻將這等劫難大災,都歸咎於自己。”舟微漪正色起來,“不知你為何會如此想,還是有人跟你說了些什麼?”
我一時被舟微漪連番冒出的話,追問的有些應對不及的慌亂,緊抿著唇,一時竟隻噤聲。舟微漪似乎又察覺到我的緊張,倒是不繼續追問,隻語氣十分平靜道:“我隻知道自魔患出現以來,你從未懈怠,在登仙宗尋解魔之法,也成果斐然。阿慈,你已儘力,這世上無人有立場責怪你,而且哥哥很清楚……”
“現在最難過的人,是你。”
那一層朦朦朧朧、將一切都掩蓋上了晦暗色彩的霧氣,像是被驟然剝開似的。而我此時纔看到它遮掩下的事物,居然是“難過”。
我好難過。
連意識到這一點,都是後知後覺的。
舟微漪不知為何,聲音又放得更輕:“阿慈,我知道出了這種事,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勸你輕易放下苦痛。但你現在,更要保重身體……”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熱度傳遞過來,燙得我連心口都跟著有些發疼:“我和你一起回西淵。”
是。
被夢境、和後知後覺的痛苦折磨得幾乎渙散的神智又重新清醒了起來——我可以在任何時候心生怯懦地想逃,就在此時此刻,我還有要做的事。
我也承認,我似乎是在此時才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強烈的、悲傷的情緒,也毫不顧忌地,想要將它發泄出來。
這兩天來,其實落淚了許多次,這次最為洶湧,卻是抒發心中無數要悶出血的鬱結。
眼淚還是掉得很凶,我抿著唇,依舊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