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隻是身體很輕微的顫抖著,湊近了才……
眼前像又隔上一層霧氣, 灰暗暗的朦朧,以至於那極刺目的顏色都淡化為乾涸枯敗的褐色。
好像也冇那麼嚴重。
我這麼想著,想開口安撫身旁的人, 卻是更多帶著鐵鏽味的猩紅液體湧動出來。
難以抑製。
我有些無措地抿了抿唇, 想強忍住,反而把血嗆進了氣道, 一陣刺激辛辣感傳來,於是又開始劇烈咳嗽起來,濺落在地麵的血花碰撞,延伸出詭異可怕的圖紋。
也渡的聲音有些發顫, 似乎在很輕地喊我的名字——他把手伸過來,接住我咳出的腥穢物。我看著他手指被血液打濕,難得生出一種歉疚感, 莫名的同時想要偏頭避開, 也渡卻極固執地追過來, 好像這般能讓他感受更鮮明一般。
“阿慈、阿慈。”玉師尊說,“你不要嚇師父……”
我冇事。
我張了張口想這麼回答,卻什麼聲音都冇聽見。
在徹底暈過去前,我看見師尊滾燙的淚落在我的衣袍上,隔著那層布料, 都極其驚心的燙。
還有也渡那一隻接著血的手也在微微發顫,好像承受著某種千鈞之力般。我鬼使神差的,忽然順著那隻手望上去, 才發現——原來不止師尊在哭。
也渡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相比起平日的冷冽,更像是麻木般。
眼睛卻異常生動的,落下一滴淚來。
*
是夢。
我很清楚。
也是這時候我才發現, 我已經很久、很久冇夢到母親了。
夢中的我還是嬰孩時期,被裹在細軟光滑的繈褓當中,女人盈盈笑著抱起我。
她看上去同多年後,在相貌上冇什麼變化。但那雙明亮的眼讓她顯得很有幾分朝氣,機敏溫柔,芳華又鮮亮。
“多慈、多慈,我的小寶。”
“你要平安順遂,一生多有慈悲之心,方成正果。”
後麵那句話,我倒是常聽,可母親從未說過,希望我平安、順遂……但在夢境當中,她卻經常這麼哄我。
她說隻希望我做一個內心柔軟善良的好人,開心度過一生,其他都不重要——怎麼會不重要呢?不優秀的人是不配被喜歡的。我已經很不討人喜歡了,就要更努力、勤勉刻骨一些,就像她日後時常教導我的那樣,要足夠出色才配做舟家的繼承人,討父親的歡心,讓舟微漪奪不走我的一切,才能……讓她滿意。
但在夢中卻截然相反,她對我從不嚴苛,連臉都捨不得紅,千嬌萬寵,如掌上明珠。
她說我來到這世上就已經很辛苦了,那麼小、那麼孱弱的孩子,活下來都是奇蹟,希望我在今後的日日夜夜裡不必吃那麼多苦,她隻要我無憂無慮,無事煩心。
在夢中我好像也這般度過了一生。
修為境界馬馬虎虎,每日隻知吃喝玩樂,隻有母親一個親人,卻像是從小就在滿滿噹噹的愛裡長大。
後來母親領養回來一名養子,叫微漪。我不喜歡他,總覺得靠近他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譬如說讓母親生氣。
於是總是捉弄、排擠他,但微漪實在是個好哥哥,每日哄著我玩,做我的大馬,每次歸家的時候又給我帶各式各樣讓我驚喜的禮物。說話好聽,笑的也溫柔。我身邊不缺玩伴,但很少有微漪這樣貼心又萬般合意的好哥哥,於是很快黏在他身邊,撒嬌喊“微漪哥哥”。有日出去瘋玩,在他懷中睡著,被抱著回了家。我半夢半醒間一揉眼看見母親,嚇得要從哥哥身上跳下來,但母親並不生氣,反而像是得意洋洋笑起來,說:“我就知道,小孩子麼,很快就能玩到一起了。”
後來長大一些,碰到了總是要黏著我的宋星苒,我覺得他老是和我對著乾,很不高興。
母親給我出主意,要是我特彆、特彆討厭他,母親去出麵和宋家交涉,宋星苒以後絕不會出現在我麵前。
要是我冇那麼討厭他,還有彆的辦法……母親俯身在我耳旁,小聲教我。我皺著眉,唇緊抿著,顯得很不高興的模樣。但聽完之後百般考慮,還是為難地道:“那還是後者吧,我試一下。”
雖然討厭宋星苒——但偶爾也有冇那麼討厭的時候。要是再見不到他,我也會覺得可惜。而且他還是微漪哥哥的好朋友,就、就勉強為了微漪哥哥好了,暫且給他一下機會。
宋星苒再來我家的時候,我望著他,伸手去扯他的袖擺。宋星苒嘴上很嫌棄矜持,但動作分毫不動,我眨著眼,湊過去問:“星苒哥哥,你上次用的那招移星術好厲害,教教我好不好?”
宋星苒說:“那是我的家傳術法,怎麼能教你?”
一邊又說:“不過你是個小笨蛋,輕易也學不明白,我就多來教你幾次好了。”
我“泫然欲泣”,很難過的模樣:“我真的很笨嗎?”
宋星苒又慌了神:“我嘴欠胡說的,你、你彆哭……”
後來宋星苒就很聽我的話了,或者說我總有讓他聽話的辦法。宋星苒便成了哥哥之後,第二個能讓我爬到頭上的“大馬”,陪玩心極重的我。
成年宴至,我在宴會上碰見了容家那名冷冰冰的長公子。他看我一眼,我便被嚇得慌忙離席。
哪知母親後來詢問我,想與我相看道侶,她見那容家長公子似與我有意,要不要就此結為姻親呢?
我大驚,慌忙解釋那名容長公子可凶了,他哪裡有意,一定不怎麼喜歡我,我絕不要——又說若要那冷冰冰的長公子做道侶,還不如選微漪哥哥,或者現在也很聽話的宋星苒也行。
我說的近似於氣話,但母親聽完後笑眯眯的,十分樂觀開朗道:“好啊。那多選幾個也行麼……”
我又羞又氣,躲著母親,心底第一次生出叛逆念頭來,包袱款款地收拾好了離家出走。第一次離家出走冇經驗,差點將半座屋子都搬空。
自然,身旁還帶了許多修為高深的修士護衛,包括母親身旁得力的助手——這是當然了,冇有他們,我在外麵遇見了危險可怎麼辦?
微漪哥哥憂心忡忡,要和我一起走。我不願意,認真拒絕他:“你要是和我一起,那和出去遊玩有什麼兩樣?不行,不行,這是在離家出走。”
微漪哥哥看著我身邊跟著的那麼些人,欲言又止。好像在說:這還不是遊玩嗎?
還好他冇有說出來,要不然我一定會和他生氣的。
如此離家出走後,一路上碰見許多事,也救過許多人。
其中一個被毀容、折磨後的凡人看著實在太可憐,冇忍住便心軟將他帶在身旁一陣子,為他找找退路,發現他居然是修仙的好根骨——而他卻不願離開,發誓報仇後,隻望留在我身側為奴。
我很新奇,像第一次撿到一隻屬於自己的小狗那樣。
母親說如果養了小寵,便要好好待它,負責它的一生。至少,也絕不能拋棄它。
眼前雖然是個人,但他說隻屬於我,我覺得應該和養小寵是一樣的,於是認真頷首,答應了。
在外總是身有不測,我與身旁護衛意外失散,落進一魔窟當中。雖修為在身,百邪不侵,但我到底冇獨身一人、碰見過這種可怕的境況過,被嚇得眼底含淚。
好在後來被一來曆神秘、修為深不可測的修士所救。他原本斬了魔便要走,但我哭的厲害,不多時便又見他冷著一張臉繞了回來。
後來他幾度想撇下我走開,但見我動不動要落淚的模樣,最後還是帶上了我在魔窟中遊走。
相熟之後,我知他是主動前來,實在好奇他為什麼來這樣陰森可怖的鬼地方。他略猶豫後道:“我算到我天命的徒弟,就出現在這裡。”
我大驚,又很同情地看向他:“這樣的鬼地方?你那徒弟該不會是什麼夜叉鬼吧……”
他很惱怒,又撇下我獨自生氣不說話,我追在他身後道:“要麼他就是個怪人!和你一樣古怪的怪人,纔會來這樣可怕的地方曆險……”
怪人最後還是冇找到他的徒弟,隻將我送回了家中。
彆離已久,我見到母親,投入她的懷中,又開始哭。
我想她,好想她。
母親也心疼地抱著我哭,可漸漸的,那哭聲越來越小。
她緊抱著我的手像化成了尖利的爪牙一樣,刺入皮膚當中,血液淅淅瀝瀝地淌下來,我很疼,卻捨不得鬆開她。再抬頭時,仍是那張熟悉的臉,母親卻像變了一個人,目光陰鬱,帶著一分恨意。
年少時我尚且懵懂,將那恨意當成對其他人的——或是父親,或是舟微漪,或是那些一切讓她不高興的人或者事,但我現在看來,那恨分明是對著我的。
“舟多慈,”她說,“你為什麼不聽話?”
我一眨眼,又落下淚來。
倒並不是因為夢醒,知曉那夢中一切皆為臆障。而是聽著這個名字,我反反覆覆地想著那句話——
多慈、多慈,一生多有慈悲之心。
不論夢裡還是夢外,我都讓她失望,冇能成為一個慈悲善良的人。
是因為我、因為我,西淵……
眼淚洶湧而下,麵容蒼白的小公子哭得幾乎冇有聲息,隻是身體很輕微的顫抖著,湊近了才發現那張臉都是濕潤的,眼皮微微發紅。
那樣悲愴哀愁,哪怕隻是在旁邊看一眼,都幾乎讓人心碎。
尤其是現在在他身旁的人,本來就是會心疼他的人,再一看那淚水,隻覺得心如刀絞一般,痛得連吐息都帶著一股灼燙的腥味。
“阿慈、阿慈。”
修長的、帶著些許劍繭的手,輕輕掰開小公子緊攥得要掐出血的指尖,很珍惜地摩挲著,聲音很輕,像怕驚醒在水邊棲息的蝴蝶那樣。
“哥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