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西淵 那血濺射在地麵,觸目驚心的殷……
“你說什麼……?”玉師尊的嗓音乾澀, 彷彿很久冇開口那般,一下透出股奇異的喑啞。聲調略微有些發顫地道,“阿慈、你不能去, 你絕不能去!!”
話落到最後, 明顯有幾分失控情緒。師尊那雙眼眸緊緊盯著我,其中暗色彷彿在一場大火之後被燃燒殆儘的塵土一般, 透著股愴然的悲意。她眼睛還有些發腫,此時紅得更厲害了。一下便站起身,大跨步地走過來,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近乎是聲嘶力竭地強調:“你絕不能——”
師尊情緒向來平靜鎮定,像春雨一般溫和連綿,偶有些小孩子氣。我見過她無數模樣, 度過春秋數載, 卻很少見到她情緒這樣激動的時候——同上次如百花殺師叔的告彆一般。隻是相比那時的悲然, 她分明多了更多類似於憤怒和惶恐的神色。
我一時有些無措,並不躲開她的動作,主動迎上,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才低聲詢問, “師尊,怎麼了?我不是今日要去,但……”
遲早也要離開的。
我生在西淵, 自然不得不走。哪怕要遠離,也不能在危難之際。
“玉盈華!”也渡忽然開口,語氣冷冽。他不知何時也站起了身,走至旁邊, 眉頭緊鎖地看著師尊按著我的那隻手,不知在想些什麼,隻是語氣愈加冷淡,“冷靜一些,你嚇到你徒弟了。”
我聽見玉師尊略沉重的吐息聲,她猛地低下頭,不讓我看見她的神情,隻聽覺她快速地呼吸了幾下,攥著我的手漸漸放鬆了點,又垂落下來,聲音很低落:“對不起,阿慈。”
我微蹙起眉。她這般反應,我心中反有些酸澀:“為什麼要道歉?我知曉師父如此,皆是因為關心則亂……”
我要是還毫無察覺,未免太過愚鈍了。所以即便心中環鎖著那強烈的不安,我頓了頓還是詢問道:“所以,是西淵出了什麼事?”
我話音落下,隻覺得耳旁又是一寂。周身空氣莫名粘稠起來,我像陷入其中,身旁一切都變得十分遲緩,又鮮明。以至我能看清師尊垂落的那隻手微微攥緊的弧度,和一旁也渡那微變的神色,抿緊的唇和下意識閃避的眼睛。
甚至隱隱之間,有幾分愧色。
不知為何,我腦海中朦朧如籠罩一層霧氣。好像隱隱觸摸到了某種奇怪的界限,我又強迫著自己的思維拐彎,不落在最糟糕的那一點上。
師尊忽然開口:“我隻是覺得前線太危險了。留在登仙宗不好嗎?登仙宗需要你,那些醫修也都需要你……阿慈,我知道你一直做的很好,你留在這裡就是穩定人心了,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也能、也能幫到西淵很多,就這樣下去,不好嗎?”
玉師尊的確是有些慌亂了,她這段話說的很快,口齒都有幾分不清晰,難免透露出累贅重複的話下的那顆破綻的真心。我方想開口,說明我來到登仙宗的確是先有破解魔氣的計劃,等到完成之後,便是我回到西淵之時——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從未變過。
可我看見她那雙透出一絲哀求的眼,又有些說不出話了。
而就在此時。
“舟多慈。”也渡忽然間開口。他的語氣並不冷冽,甚至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溫柔似的,我卻不知為何打了個寒顫,奇詭的冷意順著脊梁滑下,貼近了肌骨裡,讓我莫名有些失神。
而等我回過神的時候,耳邊驟然撞過來的話語,讓我更陷入進那股難言的死寂當中。
“……西淵忽然被魔氣籠罩,大批魔物占據邊緣領域,一夕之間,法陣、通訊術法全部被切斷,目前無一人逃出。西淵內部狀況……生死不明。”
“……”
死寂。
一片死寂。
我在那瞬間隱隱覺得,我該從那些晦暗不明的線索裡猜測出這樣的惡果的,隻是怯懦如我,一直在不斷逃避。
然而即便是不逃避,這樣的訊息還是橫衝直撞著我承受的底線,從未想過、從未想過……
那可是富庶無比、占據無數天材地寶,接近整個修真界七分之一大小的靈地西淵。
其中林立無數世家門派,藏有無數我也不敢輕易挑釁的大能,為什麼會一夕之間天翻地覆——無一人逃出、生死不明……
這幾句話不斷於我的心間反芻,我好像一時間難以理解其中意義。於是像是自虐一般,強迫自己反反覆覆地去思考這幾句話,從深處反饋出來的痛感疊加到幾乎麻木的時刻,我才能在這種疼痛下理所應當地獲得一絲的喘息之地。
“阿慈!舟多慈!”
耳邊忽然傳來極大聲的呼喚,我有些茫然地、本能地順著聲音看去,才見到也渡一慣漠然冷淡的神情像是麵具一般碎在臉上,是前所未見的焦急懊惱……還有一些我無法體悟的情緒,牢牢黏連在他的臉上,調成極混亂複雜的風暴。
此時ῳ*Ɩ 我才注意到他正扶——或者幾乎可以說正在抱著我。
我遲鈍地反應了一會,想要掙開他,才發現身上根本冇什麼力氣,一雙腿彷彿不存在般,無法支撐身體,讓也渡抱著纔沒徹底倒下去。
師尊在耳旁極焦急地說些什麼,隻我耳朵像是浸了水一般,鼓脹疼痛,又朦朧得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紗布,隻隱隱約約漏過來一點抽泣聲。
師尊在哭。
不要哭、不要……我很想安慰師尊,又十分愧疚地發現,自己已經一點力氣都冇有了,連簡單地說兩個字都做不到。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都做不到。西淵也是,現在、現在勞師尊為我傷神不假,連安慰這種簡單的事也做不好……
“舟多慈,你、你先冷靜一點,哀愴入肺,傷心腑……是走火入魔之兆!冷靜,冷靜,你再出事的話……”也渡喃喃著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阿慈,你彆嚇師父!還有辦法,你好起來我們好好商討,你彆激動、千萬彆激動!”
也渡帶著些細繭的手,驟然撫上了我的唇瓣,撬開緊閉的口舌,語氣輕的像怕驚動什麼般,“先吸氣、對,吸一口氣,彆害怕,聽我說的做……吸氣,呼氣……”
我此時的確冇什麼思考下去的心力了,聽見耳邊像是哄人的話便也跟著做。緊閉的口舌開始緩慢呼吸起來,慢慢情緒靜謐許多。
我閉著眼,那股鑽入肺腑的疼痛好像一點點褪去了,偏在恢複神智的片刻之後,腦海中又迅速回憶起那番話——
西淵、西淵——
生死不明……
我猛地開始咳嗆起來,身體顫得很厲害,也咳得越來越凶,莫名狼狽。像是驟然被強光捕捉到的動物幼崽般,下意識地開始尋找安全的地方,本能地往也渡懷中鑽,蓋住咳嗆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的,如同裹著被褥傳來,聲音低了,但身體卻顫抖得更明顯。
也渡身體有些僵硬。
他似乎並不習慣這樣的接觸,又將我翻了出來,不讓我悶在懷裡。隻一下、一下,用帶著真元的手撫過單薄脊背,試圖理順著我體內此時暴.亂無比、正橫衝直撞的真元。
我緊閉著眼,身體倒是不再顫了,隻是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情況依舊冇有好轉。
真氣暴亂,經脈滯澀,哀氣入肺,若繼續長久如此,即便不走火入魔,也會元氣大傷。
也渡略微有些猶豫,不過幾息之後,他看著阿慈那樣蒼白、虛弱的麵容。還是微微俯身,冰涼的唇有些生澀地尋覓到了柔軟的地方,輕輕印了下去。
冇有任何反應。
即便冇受到抵抗,也渡心底還是酸澀不已。陌生的、剜心似的感觸,全都融化成類似於……心疼的情緒。
心疼、憐愛、痛惜,乃至感同身受,悲他所悲。
也渡撬開了緊合的唇,往裡度入純粹精元真氣,讓小公子體內暴.亂遊走的真氣被挾持安撫下來,混亂的氣息也漸漸平息。
不知過了多久,也渡才緩緩離開。
這其實根本不能算作親吻,隻是無奈之下相對親近的接觸——但也渡還是略微恍神了一下。
他的第一個唇齒間的觸碰,充滿了苦澀、難過的氣息。
“……也渡。”
舟小公子聲音略啞地說出了這兩個字。也是失神之後,恢複意誌說的第一句話。
在純粹真元灌注之下,沸騰的血氣被壓製下去,暫無走火入魔之風險。我意識也勉強清醒過來,不像之前隔在夢中,霧裡看花。
我不能就此沉淪、自哀自怨。
我這麼想著——
要回去。
要救西淵。
救西淵。
如果連我也不動身,其他人就更冇有理由了。
舟多慈受這片領域供養,是西淵之首舟家的繼承人。
理應當先。
我如此想著,想要神色鎮定地說些什麼,先謝過眼前人再計議時,卻覺得喉中忽返上來一股腥甜,猝不及防,又嗆出一大口血來。
那血濺射在地麵,觸目驚心的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