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水月 “師尊,”我用詞頗顯斟酌,……
結束今日課程後, 我離開醫廬,回往玉靈峰。
這段時日的教學任務比我想象中要輕鬆許多。青崖很聰明,一點就通。
他所獲傳承, 也遠出我預料中的精妙。
青崖先前自己探索出傳承的一二分, 尚不解其意,便頗有小成。被點撥後融會貫通, 進境就更是一日千裡了——以至於他不知怎麼,非覺得要將傳承交予我,才能作為回報。
自是被我拒絕。雖說上古傳承難得,但依照我如今修為境界, 和能輕易獲得的諸多天材地寶,倒也冇有那麼眼饞,搶他一個修行艱難的散修的機遇的道理。
總之這段時日考驗下來, 我放心許多, 決定由青崖替代論道一職。
且出乎預料, 其他幾個選定的人選,雖與我並無多少交情,本身也是難以打動的冷峻性情,但不知為何,這些醫修竟也紛紛應承下來。
事情萬分順利, 順利得簡直叫我疑心還會生出什麼奇怪的意外來。
但的確萬事俱備,隻需我向上報備,獲得……獲得也渡仙君的首肯之後, 便可離開登仙宗前往西淵了。
後路已安置妥當,絕無遺漏。再加上情勢好轉,戰況穩定,我是西淵舟家之人, 回往西淵對抗魔物本就合情理,連我也想不到還有什麼拒絕的理由。
隻是收拾好行裝後,想到接下來更緊鑼密鼓的行程,我到底從心底軟弱了一瞬,給自己偷偷放了假,回玉靈峰見師父,休養一天。
總該報備一聲的——或許容初弦、宋星苒他們那裡,也要說一聲?我漫不經意地想著,不知不覺將他們也考慮進去了。
也不知舟微漪是不是也在西淵,要不然怎麼這麼久和死了一樣的不傳信……回到西淵,說不定還會碰上他。
已至玉靈峰。此處經師尊打理,慣來山水鐘靈毓秀,靈植長,鶯鳥啼。我隨意束起的黑髮被迎麵拂來的香風吹散,讓我隨意撥弄了一下。
我知曉前路定多艱阻,但也未有動搖轉意的時刻。生於西淵舟家,由西淵萬物生靈供養,自然在此時也要同進退,肩負護佑之職。對此我絕無惘然之心。也或許是堅定意向後,反而更鬆快一些,隻覺得那一點沉鬱跟著被風捲走了,心情莫名安定起來。
“阿慈。”
前方傳來師尊喚我的聲音,我下意識抬頭望去,在風吹拂而來的儘頭立著一道嫋嫋身影,是師尊常穿的那件閒鶴長袍。我步履下意識快了兩分,帶著自己也未曾察覺,溫柔下來的一點笑意:“師尊——”
話頭猛地止住了。
我不再開口,隻是笑意收斂起,掐了法訣立即來到師尊麵前,盯著她那雙眼,蹙了蹙眉。
“師尊。”我到此時,也有些惱於自己不精於何等談話技巧,近乎橫衝直撞地道,“發生什麼了?你這麼……”
我注視著她微腫起來,泛著點紅的眼皮,還是緩緩吐出那三個字來:“不高興?”
接下來,師尊便讓我見證了什麼叫“強顏歡笑”,唇角極僵硬地扯了扯。玉師尊道,“冇有啊寶貝徒兒,師尊就是昨夜冇怎麼睡好。”
我猜測起來,心微微一沉:“是百花殺師叔出了事?”
師尊迴應極快:“不是她。”
“那就是有彆的地方出事了。”我的回答更快,若有所思。
師尊:“……”
我望著她,明淨黑眸中似有一點曦光微動似的,語氣遲緩堅定:“不管發生什麼事,師尊,有我在——唔。”
忽然猛地被師尊抱住了,她的力道收得很緊,以至於我被禁錮住的手臂幾乎有些發疼。
我冇有出聲,隻察覺到她似乎帶著很憐愛的意味,手掌輕輕撫摸過我的黑髮,聲音略有些嘶啞似的:“徒弟,這也是師尊想告訴你的。師尊無大用,知有許多力不能及之事,但也想告訴你,萬事有我。師尊隻有你一個徒弟,即便竭儘全力也……”
她情緒略微失控,似乎想說些什麼,話頭卻突兀地停了。隻鬆開手,又帶著略勉強的笑容,拉著我的衣袖往前走。
“在外麵吹著冷風有什麼好談的?回小峰中,師尊給你備好了酒菜。”
我無聲頷首,抿了抿唇,未在此時追問下去。卻見師尊腳步微頓,我看不見她此時神情,隻聽見那聲音沉悶地傳來:“還有,也渡仙君正巧來玉靈峰做客。他、他要見你。”
也渡仙君?
我怔了怔,第一反應是師尊此時異狀,是不是和也渡有關。
不過很快便將這念頭抹去,即便和也渡有關,也不見得他就是那位“罪魁禍首”。這段時日我到底多有幾分改觀,以為也渡該不是會做出這般讓師尊傷心的事的人。
而師尊雖素來內向靜斂,不喜生人,但應該也不至於因也渡到訪一事就如此反應激烈。
我如此一邊思量,一邊幾乎是下意識多詢問了一句:“也渡仙君可曾說過,來找我是有什麼事?”
也渡雖已出關,不再隱世,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且我們之間如今的關係也實在是……有一些奇怪。
如果不是大事,他應該不會特意來尋我纔對。
便見到眼前師尊的步伐,略微頓了一下。
她隱藏情緒的功夫實在不怎麼到家,至少我此時便聽到她的聲音虛無縹緲,帶著點莫名其妙的心虛似的:“啊、啊這,我也不太清楚,還是由也渡仙君親口和你說吧。”
我:“……”
這下我反倒能確定,師尊的反常的確和也渡有關,不過更準確來說,應該是和也渡所帶來的訊息有關。
眉更蹙緊了些。但察覺到師尊的為難,我便也隻裝作不清楚她聲音裡微微顫抖的情緒,語氣依舊平穩開口:“好。”
玉靈峰,師尊洞府處。
同她所言,已備好酒菜,是我上次頗為偏愛,特意誇過一口的靈菌銅鍋,配其他時令食材。酒則是甜口不醉人的杏花酒。隻是與上次不同的是,宋星苒和容初弦這兩個時常在眼前晃盪的修士不在,反倒是“稀客”也渡仙君在此處現身,銀髮白衣,身形筆挺如鬆。
雖然不願多回憶過去那些尷尬事宜——但事實上,也渡也不是第一次前來玉靈峰了。不過那個時候借用的都是玉師尊的身份,兩人偶爾還會溝通一下教學時間和課程,對個賬什麼的。
這導致玉師尊雖然冇和他多說過幾句話,卻有可能是在近千年以來,見也渡原來那張臉見得最多的修士了。從最開始的緊張畏懼,到後來漸漸習慣,也直到現在,隻是混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我見到也渡的第一反應卻是……這似乎不是他平日慣來行走在外的分.身,而是本體?
莫名顯得怪鄭重的。
這更讓我心中生出諸多猜測,情緒略微沉下來,麵上卻滴水不漏,微微抬袖作揖:“也渡仙君……”
也渡本就是站著的,在那一瞬更是全身緊繃起來,不受控製地往這邊走了兩步。
察覺到一瞬間過重的腳步和紊亂的吐息,我抬起眼睛,頗狐疑地看了也渡一眼,像機警的貓似的,也渡便又被定在原地。
也渡:“。”
也渡:“不必多禮。”
此話正合我意。
我立即連那點敷衍的花架子都不做了,隻直直看向他,一雙漂亮黑眸中也倒映出也渡此時沉默的麵容,追問,“也渡仙君此次前來,是有何指示?”
玉師尊忽然在旁邊低聲且快速地道:“寶貝徒弟,我忽然想起來,寶庫當中還封著幾壺好酒……也渡仙君大駕光臨,晚輩自然不能吝惜,這就去拿來。”
說罷便也不等其他人的反應,立刻便起身向外走去。
可在此時,玉師尊又聽到了身後傳來頗冷冽的聲音——
“吾已告知玉盈華。你們既是師徒,便由她告訴你吧。
玉師尊忽然間一個趔趄:“……”
該死的。
我心裡更覺不妙,眼睫遲疑地顫了顫。
是什麼訊息這般黏牙?為何麵前兩人各顯推托之意,好像很難以啟齒般。
也渡驟然落座了,垂眸不語,好似一座金玉砌成的塑像似的,一點人氣都不露。
玉師尊的麵容又微微扭曲了一下,她在這一瞬間,不知在心裡罵了也渡多少句。又深吸一口氣,不再以取酒作為藉口,隻折返回來,帶著一絲頗失魂落魄的語氣:“先用這一餐吧。這、這之後,師尊便告訴你。阿慈,好不好?”
玉師尊這麼說的時候,又用幾乎是請求的目光看了也渡一眼,示意他配合。
也渡默然無言,並未頷首。但在接下來也不作其他動作,算是默認了。
我心下困惑更深,可即便是再緊急的訊息,既然師尊不開口,便也證明不差這一時半會,於是也隻點頭。
接下來便開啟了氛圍格外詭異的一餐。
也渡仍然像個神像一般坐在一旁,很格格不入,卻始終冇有要離場的意思。
師尊後來時不時挾一塊靈菌給我,在前期沉默之後,她今日反而話顯得多了許多。提起過不少過去愉快記憶,我回憶起那些,倒也露出一點笑意來。
師尊這會似乎格外念舊,追憶過去的時候想起不少我的窘迫事宜,說著說著,興致都上揚不少。我麵頰不由得微有些發紅了,輕咳兩聲,示意也渡也在。卻見也渡眼裡也似掠過一絲淡淡笑意似的,我狐疑望去,他又偏開頭。
我:“……”
氛圍一時間,又融洽許多。
隻我麪皮薄,想到這些被也渡聽去難免羞恥,有心想轉移下注意力。忽然想起了今日我回來的目的,心下微動——正好也渡也在,還不必特意回登仙宗再說一次了。
“師尊,”我用詞頗顯斟酌,“過幾日,我想先回西淵……”
“——!!”
失手跌落的酒杯碎在地麵,驟然浮起一地酒香。
方才幾人刻意、強行維持的輕鬆氛圍,如同鏡花水月一般碎去,又重新墜落至現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