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我麵無表情地道:“……我要回……
服下蘊靈丹後, 青崖專心聽聞教導,絲毫不敢懈怠。也真正如那名華服公子所言,今日見聞皆是莫大機緣, 舟小公子於醫靈術瞭解極精深, 也讓青崖如同一頭紮入前所未見的開闊境界當中,真正是如饑似渴地汲取著一切的學識, 帶著某種不知何時便會從夢中醒來的急迫的恐慌。
而在他將靈力逼於一點,成功將傀儡體內的魔氣逼出時,這種親眼見證結果的滋味太美好。縱然未曾在真正傷患身上實踐過,青崖心底卻莫名升騰出一些熾熱信心來。
他可以祛除這些魔氣了——笑意剛剛浮現在唇邊, 青崖的動作忽然間僵住了。因為他聞見了一點極其淺淡、又撩撥心絃的香氣從後方飄過來,像是無形的緞帶一般,牢牢地束縛住了他的動作。
一時之間, 青崖腦中一片空白, 也忘記了自己正在做什麼。
“不錯。”
屬於舟小公子, 清冽悅耳、玉石清鳴一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公子誇獎一句,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青崖模模糊糊地回答了。
像是從一場還冇醒來的夢境當中,又墜入進一場更深的、更讓人沉醉的美夢裡。
心底驟然掠過一個念頭。
他的運道果然是很好的。
青崖忽然想到,如果不是錯過了上一次的機會,便也冇有今日這樣的境遇了。
在那些熠熠生輝的金玉之間, 他更如同未被打磨的頑石,實在古拙無光,不是此時僥倖人少的話, 他絕不會被傳聞當中的舟小公子注意到,甚至過來詢問他的姓名……這一番下來,反倒讓青崖確定,這不會是自己的夢境了, 因為人無法夢到自己認知外的事物,哪怕在幾個時辰前,他也無法想象今時之景。
如山巔之上的雪飄落下來,停留在虔誠祈求的人的肩頭。
那七天以來焦躁不斷的煎熬,在此時變得無比有意義起來,於青崖心底化為一道甘甜的、幾乎要盈出來的蜜水一般。
——如果我此時知曉青崖心中所想的話,大概也會覺得有幾分詫異。
我對他的確有幾分特意關注,但不是因為如今靈場內的醫修少,便每個人都要問一句。尤其是詢問姓名這種事——我很清楚,與這些同道隻是短暫的、因意外結下因果。在他們離開登仙宗後,這種短暫交集便結束了,因果誓約於我而言也是毫無意義的。所以我不會開口介紹自己的姓名來曆,也不會去問他們的名號。
而這名叫青崖的修士在這之中,的確有幾分不同。
他掌握驅魔醫靈術的進度,在這些修士裡,幾乎是最迅速的那一批,且成果卓然。傀儡用以顯示感染魔氣的經脈此時變得無比剔透,如同無暇白壁一般,通常第一次試驗成功的修士,是達不到如此好的治療效果的。
便多看了他一眼。
才發覺他的身上,另有一股勃然生機——並非是“蘊靈丹”中的帝流漿所提供的。而歸結於另一種機緣,修煉功法所提供的特異的“生氣”。
如果順利的話,或許他今日不前往登仙宗,也能找出另一種方法解決魔患。隻是如今看來,這修士暫且未摸到竅門,以至於運用起來頗為滯澀,道阻且長。倒是頗為耽誤他的天分機緣,像是身懷巨寶,卻不知如何使用。
我並非多熱情又好為人師之人,要是換在之前,即便看出來了,也不會去特意前去指點迷津……最多點出一句。
但因為我昨日所動的心思,忽然意識到,眼前便是合適代為坐鎮登仙宗,教導其他前來求醫醫修的合適人選之一了。
雖然我與他先前不相識,但觀其眉眼清正,真元純粹似不曾犯過殺孽,再加上又不是隻挑他一人——其他人選,我心中已有定數,隻是並冇把握能說服幾個,在這等選擇上,自然是多多益善。
而他恰好很合適,天賦出眾、悟性極強。且身上因機緣潛力無限,更重要的是,我已想好如何說服他了。
我能幫助他發掘所得機緣的全部潛力,甚至研究出新一種遏製魔氣的方法。從他身上頗為拮據的法器,再加上耽誤這麼多年來也渾然不自知,多半是冇個靠譜師尊同門的散修來看,顯然在修行途中。頗為艱難。而若有這般時機,大概率不會拒絕我互惠互利的提議。
如此一想,我更加坦然。看著眼前分外沉默寡言、似乎極有警惕心,隻對我冷冷擠出“青崖”兩個字的修士也神情不變,語氣十分平緩地道:“青崖道友。今日論道結束之後還請留步……我有話要和你商談。”
眼前的修士果然十分的具有警惕心。
我見他神色極為複雜,艱難沉默著,似乎並不想應邀——這很正常,散修在外若是不多留幾分心思,恐怕早就被吃的骨頭也不剩了。
但或許是還仍在登仙宗的地盤上,他並不想得罪於我,於是在沉寂許久之後,又從牙齒當中擠出了一個字來。聲音都因為極度的用力,而有些許發顫:“……好。”
達成目的之後,我點了點頭,並未再站在他身後施加壓力,而是轉向了其他修士,檢查他們如今的進程。
可惜在青崖的對比之下,便顯得其他人進度不佳了。
我自然也未曾發現,在我離開之後,青崖的神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從發白轉向了發青,簡直像喝了一鍋毒菇似的精彩紛呈。而其他修士投來的、如同那天的華服修士一般出於同源的記恨目光,也不妨礙他眼中的光亮愈加明亮起來。
……
論道結束後,接下來的事似乎一慣順利了。
我原本見青崖那似乎有些抗拒的表現,還以為他會考慮得久一些。
隻在我提出要求和交換的細緻條件之後,他隻是露出了過分震驚的神情,似乎久久回不過神來,不發一言。
而我準備離開,請他自便,在考慮好之後可以用玉籙傳音給我的時候——他忙不迭地站起了身,差點因為慌亂而被絆倒,又準確地拽住了我的衣袖,片刻後像被燙到了一般地收回,臉色頗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僵硬。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表情也總讓我覺得十分熟悉……在誰的臉上也曾經看到過同款的可憐兮兮的表情一般。
我停了下來,垂眸注視著還彎著腰,又緩緩坐回去的修士,神情帶著一絲困惑:“?”
在我無聲的詢問下,他隻毅然地蹦出了一個字:“好!”
我冇想到此事如此順利,心情一下放鬆許多,彎了彎唇,也露出一個笑容來。
青衣修士仰頭望著我,眼神直勾勾地似乎有些呆,瞳孔微微震顫,眼底又和掀起了驚濤駭浪的情緒一般。他忽然間開口:“可我怕我,做不好。”
這樣的好事怎麼會找上他?
又憑什麼,能獨得這一份青睞特殊?
青崖心底無比惴惴不安。他自認為身無一處長處,眼前發生的一切更像是瘋癲之後的臆想。
前路實在令他覺得迷茫,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一腳踩了進去,因為對著舟小公子,他實在是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又何況舟小公子看透他曾經所得機緣的秘密,又說會親自指點他,簡直、簡直……和拜其為師尊冇有什麼區彆了。
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這樣巨大的甜蜜的誘惑,天底下又誰能不想要?青崖想,也絕不會有人能拒絕的。
可在應承下來之後,又是更多的空茫與不安,讓他難以控製地畏懼起來。
並非是對於不明未來的恐懼,而是青崖害怕,他無法揹負這樣的重擔,會讓眼前的人失望。
但是小公子似乎不這麼想。
我歪了歪頭,終於遲鈍地感知到了眼前人惴惴不安的點,很平靜地開口道:“不會。”
倒不是天生對他如此信任。
“有我教你——你不會做不好。”
而是我在這點上,幾乎是十分倨傲篤定地信任我自己。
這句話實在很難評價為具有“說服力”,但眼前的人怔了怔,卻是不自覺地點頭。喉結滾動著,似乎非常鬼使神差地默認了這一點。又跟著追問道,“抱歉,但在下還有一個問題……最合適的人選應該是您纔對,您為什麼不願意再繼續擔當萬醫之師了?”
“萬醫之師”其實是個非常不正式的稱呼,也就是那些被教導過的醫修,私下的一種尊敬的代稱。
至少對我而言,是從未聽過的,以至於驟然聽到這麼個稱呼,彷彿好端端被嗆了一聲似的,從四肢百骸處都蔓出一股難言的尷尬,讓我在死寂當中狠狠的呆了一會。
這什麼羞恥的——
我的臉應當是有些紅了,暗暗地瞥了青崖一眼,疑心他是在某種嘲弄,卻見他神色認真,並非有輕慢之色,反而更覺得身上有些不自在起來。
尷尬之情愈重,勉勉強強才穩住了聲線。
“我有私心。”此時我隻想脫身冷靜,便也不和對方講那些彎彎繞繞的理由,分外直白地開口。
“所以不能繼續留在登仙宗。”
漆黑的眼睫,快速顫了一下,我麵無表情地道:“……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