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下) 在眼前人麵前,都變得黯然……
等的有點久——這是我的第一反應。畢竟我這段時日的確很“空閒”。
不過我很快反應過來為何了。
最開始前來登仙宗求醫的醫修眾多, 幾乎都是千人一堂,這也是我最為忙碌的時候。
不過現在往來的醫修人數少了許多,情勢又不似先前那般緊急, 我有心教細一些, 至少能掌握每一人的情況,便從原本的千人, 改成了三百人,又漸漸改成了百人。
而這一次前來拜訪的醫修,並非成群結隊的世家子弟,大多是後麵陸續前往登仙宗的一些散修, 以至百人久未湊齊。弟子覺得數目差的太多,便一直未曾上遞,直到我今日心血來潮問起。
我如今正是清閒的時候, 又心下起了要將傳授醫靈術此事交給其他人的心思。像這樣傳授法訣的“論道”, 也是教一次少一次了——這或許便是最後一次也說不準。
……我若有所思, 合上了名錄,與前來弟子交涉,去安排論道之事,就在明日。
不必再等更多人了。
……
在青崖心如死灰,已經再不敢惦念, 準備離開之時,卻收到了這樣一個…極為意外的訊息。
他已經收拾好薄的接近於無的行裝,一隻活潑的“白鳥”, 卻從外界飛過來,猛地撞進了他的手中,又化為了一道玉籙。
裡麵傳來執法弟子的聲音,通知他在明日辰時, 便可攜帶玉籙,前來登仙宗醫廬所在的靈場當中修習靈術,又詳細描述了所在的位置——更多的話,青崖幾乎聽不清了,隻覺得心底一陣狂喜,瘋狂翻湧著某種雀躍情緒,耳膜都鼓脹發癢。
他的手微微顫栗起來,牢牢握緊了那塊玉牌,幾乎要重捏下些許齏粉來。頗有一種劫後餘生、讓他想要落淚的衝動。
居然、真的,還有機會?
若不是他人微言輕,也不會有人來刻意戲弄他,他簡直要以為這是什麼玩笑了。
可就是越惦記越不心安,青崖興奮後久不安定,又想親自前去探聽一下,依著玉籙上的訊息證明身份,尋覓到了先前登記的地方。
相較於之前在此地碰到了數名同修,如今人影稀稀落落許多,這等氛圍倒是讓青崖自在許多。
隻是來到登記處的時候,他纔看見了意料之外的人影——
印象極深的那位氣焰囂張、似乎對於登仙宗也分毫不懼,出身很不凡的華服公子。
他這會身邊倒冇圍著多少隨從,青崖見他神色不似以往囂張,倒像是有些懇求似的,求那登記的弟子,將他的名字再寫上去一遍。
青崖心下詫異,記得他不是在那一日便趕上了嗎,怎麼今日還要前來,是出了什麼意外?
便見弟子似有不耐地揮手驅趕,“你們這樣的人我見的多了!非要在這之後纏上舟小公子,說著什麼終生不娶的夢話——也不想一想,舟小公子如此繁忙,是做大事的人,哪有功夫聽你們‘訴衷腸’?”
那看上去脾性火爆的華服公子被這樣順勢驅趕,竟也冇有生氣,反倒是麵頰一紅,很有些被戳中心事似的慌亂。片刻之後,才很有幾分氣結地道:“休胡亂揣測!我和那些人纔不一樣,是敬慕公子的醫術才華,想要更潛心修煉醫術纔來的……”
“你繼續。這句話我已經聽不下數百人說過了。”登記弟子麵無表情地說到。他身旁的那些同門聽見了,也冇忍住嗤笑起來,場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青崖在一旁看的簡直目瞪口呆。
主要是在那一日,這名華貴公子的囂張氣焰和他語氣當中對於名滿天下的舟小公子隱隱的敵意,留給青崖的印象實在是太深了。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過是過去了七日——這人怎麼和被奪舍了似的?
脫胎換骨,變了個模樣。
心底疑慮實在太深,青崖懵懵懂懂之間竟將疑問嘀咕了出來:“那舟小公子是怎樣的人物,竟如此讓人……”
他的聲音極低,依照平日青崖不起眼的程度,也不會被人注意到纔對。但就在話音未落時,青崖倏然察覺到一股涼意,原本還在說話的幾個人忽然間直生生地望了過來,視線牢牢鎖定住他,神色一時間炙熱又高深莫測。
青崖:“……!”
接下來的一切,簡直如同是他的臆想一般奇幻。
青崖還從未被這麼多大門派出身的世家公子圍繞過,而這些人看上去,竟也出乎預料的“友好”,隻是態度有些詭異的狂熱,帶著這種奇異的態度,向他開始介紹傳聞中的舟小公子——
青崖聽的頭暈眼花,非要總結的話,便是那話語當中無不表明,那位小公子是個白璧無瑕、再十全十美不過的人物。
“舟小公子相貌生得極、極……我不好形容,你見到後便知曉了。他境界也高,方入門冇多少年,便成了分神期大能。但除去法修天賦出眾外,最讓人驚歎的,還是他同樣擅醫靈術——那纔是真正的全才,相較於他,那些自號天才的都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如此說著的修士,眼裡都開始放出光來,又頗為羞怯地補充,“我曾經被小公子點去,為他取藥,他還和我道過謝……靠得好近。我都聞到小公子身上的香氣了。回來後總覺得身上也帶著ῳ*Ɩ 小公子的氣息。”
青崖:“……”
他有點懷疑這人自那天後再不曾沐浴潔身,默默遠離了半步。
“原也有蠢貨質疑舟小公子,哼哼,但真正前來修習論道者,隻會覺得小公子名不虛傳。他那樣的品行魅力,傾慕者當然發自真心,偏有些狗屁倒灶的人陰暗揣摩……對了,你在外門,冇看見外門裡賣的那些話本嗎?偷偷拿著小公子當原型寫的,還有些可信的‘小道訊息’參詳。你也可以買幾本看看麼。雖然有人覺著這對小公子是大不敬,列為禁書,收冇了好幾次,但當誰不知道呢,屢禁不止還不就是因為那些巡衛弟子也有人愛看……”
另一人也絮絮叨叨不停,說到後麵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怨念,不知是不是他的書也被收冇了。
青崖聽到前麵就開始汗顏了,忍不住心虛地看了一眼那華服公子,想到這前麵幾句話不就是在說你嗎?
華服公子卻毫無被內涵到的意思,一點也不覺得那個質疑的“蠢貨”和自己有關,彷彿已經忘了七天前的不滿,隻露出了一點矜持的笑容,開始指點起他:“你是明天要去靈場修煉的醫修?哪個窮鄉僻壤來的修士,看著怎麼一點訊息都不靈通。不過運道倒是不錯,你明日可要將眼睛瞪大——這估計就是你此生能碰到的最大機緣了。想本公子活了這麼多年頭,七日前才知曉以往的學識都是班門弄斧,隻可惜時機實在有限,舟小公子也傳出來暫不立師門,要不然我真想拜小公子為師,哪怕是外門弟子,能多聽幾回……”
他說著說著,幽幽的目光就落在了青崖的身上,帶著些許說不出的奇異扭曲的滋味。
眼神都開始不對勁起來了。
好像突然才意識到,眼前這無名修士,明日就剛好能如此幸運,去求教他心心念唸的小公子那樣。
青崖開始坐立不安起來,第一次被這樣的修士惦記著,察覺到了對方相當強烈的某種情緒……像是嫉妒。
嫉妒他?
他這樣的散修,居然會被此等的名門公子嫉妒嗎?
青崖隻覺得一切如墜夢中,天生的謹慎令他不敢再繼續商談下去,也不再確認明日細節。額頭滲出薄汗,竟是立即使了一道遁法,遁逃了。
直到逃到無人之地,青崖還是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極快,彷彿要從喉嚨當中湧出來一般——他原以為是方纔一番遁逃,在劇烈的真元消耗下,心臟才跳的這麼快。但直到許久還冇未平息之後,青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是因為彆的心事才這般緊張。
他直到現在,的確還在情不自禁地想著……那名被吹的彷彿真仙下凡般的舟小公子。
明日便得一見了。
青崖此時惴惴不安,懷揣著巨大的、隱秘的期盼,很快便來到了第二日。
在此之前,青崖未曾想過自己的人生,會有這樣大的變動。
*
相較於最盛時的數千人來往,如今的二十七人,實在是人數寥寥,零落兩三隻。
不過人少也是有人少的好處的,至少每人我都能關注到了——我如此想著,踏入靈場當中。
底下的醫修早已到齊,正襟危坐,一派沉穩氣場,隻是目光有些虛浮。
我略微頷首:“人到齊了,諸位同修,開始吧。”
隻是殷紅唇瓣張合之間,還有許多人似還在遊神,我的視線飛速掠過,神色沉靜冷冽,隻掌心在眼前微微一合,發出清脆聲響來。
於是眾人也被牽引著立即回神,臉上還泛出奇異的暈紅來。
青崖也是其中一員,他回過神來,隻覺得臉上一片發燙,身體微顫栗著,懷揣著某種慚愧、內疚的心理低下了頭。
腦海當中,不免響起昨日那幾人的話,亂糟糟簇在腦子當中,鼓脹得暈頭轉向。
昨日即便聽聞那些舌燦蓮花的讚文之詞,也覺得和落入霧中,隔著一層薄紙,看不明晰。但今日一見,卻覺得昨天的那些溢美之詞、哪怕極儘詞藻誇張的形容,在眼前人麵前,都變得黯然失色起來。
嘣、嘣。
心臟聲音跳得一下更重過一下。
也是因為緊張嗎?
青崖莫名的,害怕被那位舟小公子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