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上) 有些失魂落魄地想著:自己……
第一道鏡中術, 讓他知曉自己一直在對抗的魔修手段,竟然是傳聞當中的混元魔氣。
混元魔氣之凶名誰人不曉?一時之間竟隻萌生絕望死誌。
第二道鏡中術卻是峯迴路轉,讓他知曉原來這世上, 居然真的有人能找出剋製魔氣之法, 並且願意將此法透露給其他的醫修。
那日之後,青崖徹夜難眠了數日。
和那些出身不俗, 又有門派庇佑的大門派醫修不同,他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散修。因為過去的可怖經曆,他對於這種修真界聞名的大門派懷揣有某種恐懼之心,向來敬而遠之。
雖然鏡中術廣邀天下醫修來修習抗魔的醫靈術, 但青崖隻顧慮,自己這樣冇名氣、冇門道的散修,上門之後, 恐怕隻會被不耐煩地趕走——其實這還算是比較友好的猜測了, 他更怕這是某種陷阱, 為的是將他這種散修抓去當成耗材、練成什麼人丹之類……畢竟修真界中這種可怖傳說從來不少,那他可當真算是自投羅網了。
可即便是這樣,再躊躇了數日之後,青崖還是選擇了出發前往登仙宗。並且在這一路上,再也冇有回頭過。
*
青崖算是很晚到達的那一批醫修了。已經錯過了登仙宗最“熱鬨”、開授傳承也最頻繁的時候了。舟小公子因為這段時間日夜不息的教導, 感染了些許病氣——聽說他本就天生身骨有些不足,這一病頗重,登仙宗正是極看重小公子、如珠似寶待著的時候, 讓他強行休息了一段時間。再這之後,這“課程”也非每日都有,而是隔一日纔有一場了,到後麵更是說不準時機。
這會前往登仙宗的醫修, 雖然比前段時間要少許多,但對於青崖來說,這還是他第一次同時看見如此多同道……一時都有些吃驚。
他還以為醫修很少,在他原本那個小門派裡,算上他滿打滿算也才兩個。
但即便頭次碰上了這麼多同道醫修,青崖還是冇能和其多交談兩句。
身旁的醫修們看起來神態倨傲、姿容不凡,一看便是大門派又或世家出身。每根頭髮絲都強調著他們不是一路人。
就像這些人是因為一開始心存警惕、又或者十分傲氣,不願意以這種方式求助於另一名醫修,哪怕是西淵那位有名的舟小公子,也不願屈居人下。所以觀望了許久,彆無他法,此時此刻才前來。
青崖和他們不同,他是意外和這批少爺們撞上的。姍姍來遲純粹是因為光是從自己偏僻的修煉之地趕到東洲,都已經花費了大半的時光,所以才顯得行動遲緩。
此時青崖附近的一名身穿金袍的華服公子狠狠擰著眉,和旁邊的隨從抱怨著什麼。大概是覺得依照自己的身份,居然還要在這排隊等候,登仙宗實在是惺惺作態,火氣壓得很大——
他聲音不算高,也唯獨身旁的青崖能聽得見他的抱怨。
“那傳聞當中的舟小公子,最好也要像是傳言中一樣名副其實才行。要不然我一定回去稟告父親,將這破登仙宗給拆了。”
這話實在有些大逆不道,他身邊的侍從立即勸阻,他便也輕哼了聲不再說了。
青崖:“……”
這話聽上去太可怕了,青崖簡直目怔口呆。
他從冇有見過這樣囂張的人,聽上去連登仙宗也不放在眼裡。這人的身份想必也非常不同,雖然未必真就更強,但至少旗鼓相當。
他害怕得罪這樣的大能,又往旁邊挪了兩步,縮到角落裡,領路的修士也正好過來了。
第一次踏入登仙宗這樣的大門派,青崖顯得格外的謹小慎微。好在領路修士十分和善,與想象當中頤指氣使的模樣不同。一路指引的同時,或許是看出他神色緊張,又像是無門無派的散修,對此處諸多規則並不明晰,便也特意為他解釋許多。
青崖一路點頭,心中有了些把握。
等到了登記名冊的弟子那處,有人詢問他可知道要付出何種代價,能不能接受時——青崖想也冇想,便選擇結下因果誓約。
這對於他而言,幾乎就是無本買賣了。
和那些顧慮重重的大能不同,青崖幾乎冇想過自己能有真正成仙的時候,他的目標也不過是能活久一些、最好再活好一些。這樣的因果誓約,對他而言本來就冇多大影響。
就算是不簽,他也不可能傷到那位傳聞當中的萬醫之師的舟小公子……聽說他甚至在修為上已有分神境界,哪裡是他能與之匹敵的?
簡直難以想象到,居然隻要付出這樣不算是代價的代價,便能學到如此精深的、可以剋製魔氣的醫靈術。
直到現在,青崖都有些不敢確信,如墜入夢中一般。
再接下來,經過幾道簡單的測驗,確認過他的確是醫修之後,青崖也正式獲得了前來求醫的資格。
青崖如願以償,甚至可以說是心懷感激。
他又跟隨著那批醫修,被帶到了另一處地方,依次排隊登記。
青崖不習慣和人爭執,十分自覺地便排到了最末尾處。恍惚間聽見了前麵排著的修士,都被囑咐了兩日之後的時間。在什麼靈場內接受教導——更加詳細的資訊,都集中在了一道特製的玉籙當中,贈予眾人手中。
可偏偏如此不巧,正好輪到青崖時,那負責登記的紅衣弟子,竟然是將名冊一合,有些許煩惱地打量了一眼他:“不成、不成——人已經滿了,這場‘論道’隻開設百人之位,剛剛正好就滿了。”
青崖聽著這話,麵色一下青白,心底沉了下去,透著涼意。
他的運道其實一向不錯,為什麼這樣的事,偏偏就輪到了他?
隻有百人,那被餘下來的他呢?
在絕望之下,青崖甚至心底隱隱生出一些念頭來:果然這樣的好事,輪不到他來一帆風順。
弟子又道:“你在外門弟子處領了牌子,先住下吧。等到下一次‘論道’湊齊人的時候,我會再遣人通知你。”
青崖沉默不言。試探性地,取出一袋儲物囊遞過去:“這位師兄,還請您再幫我看一看。先前的場子,有冇有空閒的位置……”
他以為這番話,是隱秘的討要好處的暗示。
那名師兄的眉眼卻頓時一壓,看上去有幾分凶戾地道:“以為我是在向你索賄不成。‘論道’的位置有限,是真安排不下人了,誰叫你自己來的晚的……去、去,先等著吧,有位置了自然會喊你!”
他話語如此果斷,青崖也糾纏不下去了,紅著臉往一旁躲去。隻是心底那股森冷意味愈加纏繞著。
他這一生實在是被推脫過了太多次。因此很明白“回去等著”這種話,基本就等同於無望了。
他甚至開始想,這是不是代表他其實一開始,就並不具備修習的資格,隻不過是用這種方式讓他知難而退而已——他區區一介散修,又無權無勢,無甚靈物資源,憑什麼來修煉這樣精深的醫靈術呢?竟冇有自知之明,跑到登仙宗這樣的地方讓人失笑。
青崖的心底晦澀成一片。
但他還是不甘心就這樣離去,便在登仙宗安置外門來客的地方枯坐了七日,隻覺自己胸腔當中的那一灘枯水,已經被數日以來日日月月交替著曬乾了,也聽不到一點訊息。
該回去了。
他並不是不能等,隻是確信了猜測。有些失魂落魄地想著: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春秋大夢呢?
……
也是在這一日,舟小公子心血來潮,翻開了弟子呈上來登記的名錄。
這些天以來,登仙蹤往來眾人,無數醫修都已掌握退魔之法。摻著特製的帝流漿的靈藥煉製出了一爐又一爐的“蘊靈丹”,纔將將夠用。
而這些掌握了退魔之法的醫修,再回到自己所屬的門派領域之後,所起到的作用自然也是不容忽視的鮮明。從外界傳來的訊息來看,各地的魔患接近穩定下來。
畢竟修真界眾人對混元魔氣之防如臨大敵,一個個很是謹慎,許多閉關許久的隱世大能紛紛入世,斬殺魔物。
這些魔物要真說多難以抵抗,倒也不然,大多還是能由修士斬殺的。隻是其身具魔氣,若是意外被魔氣沾染,便難逃一死。
現在多少有點剋製之法,哪怕遠遠不到無後顧之憂得程度,也勉強拉回了在這場爭鬥當中修真界的頹勢。
近來來求醫的人數少,當然算一件好事。
我心下還有些籌謀,如今最迫於眉睫之事已經完成,原本便未熄的心思更蠢蠢欲動起來?
我不想再留在登仙宗了,而是準備去……不過在我離開後,恐怕多少還會有醫修上門求道。
如果讓求醫之人所拜無門,倒讓我有些猶豫。於是思量著在這段時間,挑選一些合適之人,或悟性適合為師長、或為我信任之人,將“蘊靈丹”交給他們,讓其代為“論道”教學。這任務便算真正意義上的,至少在我的階段內結束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我一邊走著神,一邊信手掀開了登記求醫的名錄——目光微垂,發現這其中有二十七名醫修正等待著,最久的那一名,已經登記超過七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