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挽狂瀾(下) 看著怎麼有點……呆?……
頗為巧合, 他也是之前在練習醫靈術時,顯得進境最快、第一個治癒好模擬傀儡的魔氣的那名青年醫修。
從這一點上,已經可以顯示出一些他優越於常人的天賦了。
這種程度的測試於他而言, 該是易如反掌纔對。
但眼下他的麵容蒼白, 肢體有些許僵硬,額間更滲出了一層薄汗。
眼球在極輕微的顫動著, 從肢體上的語言細節來看,他如今十分緊張——這與他現在麵臨的考驗上的難度是完全不匹配的。
而青年麵前的傷患修士直直坐立著,正好背對著我,雖然我無法觀察到更多的神情細節, 但那緊繃的背部,似乎也過於僵硬了。
我不再繼續觀察,而是快步向前, 穿梭過無數組醫修與他們的傷患, 飛速來到了似乎出現了一些“小問題”的這名醫修麵前。
隔著幾乎要被汗洇濕的衣袖, 我握住了他微微顫栗的、似乎還要進行某種施術的手,聲音很輕而果決地道:“……停一下。”
他也的確停住了,像是受到了某種驚嚇一般,瞳孔微微放大,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我。
與此同時, 正坐在他對麵的那名傷患,忽然間嘔吐了一大灘的黑血,又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咳嗆聲。聲音很快微弱起來——就這麼在我們麵前, 倒了下去。
這會造成的動靜太大了,即便是相隔頗遠的修士,也全然被吸引了注意,忍不住望了過來。
當視野裡出現那一片鮮紅的時候, 眾人的眼珠也不由得跟著震顫了一下,一股難以言表的惶恐氣息頓時散發開來。
似一根懸著不安的絲線將眾人連接起,操縱著每一次震顫跳動的心臟,都帶上急迫緊張的意味。
“他、他怎麼了?”有人詢問。
“出事了……”有人竊竊私語。
“那名修士我認識,進來前,還在與老夫說笑,他怎麼忽然間一點氣也不出,就像是——”
就像是死了一樣。
這個念頭重重地捶擊在眾人心底,無可抑製地掀起了一座名為“無法信任”的風浪。
作為這名修士的診療醫修,青年自然也身處在視線焦點處。他的臉色恍然之間更顯得慘白了,像是遊蕩在人間的一片蒼白鬼魂一般,手似乎握得更緊,指尖不受控製地略微彈動起來,神經更處在高度的緊張當中,簡直像是他是謀害對方的那個凶手一般。
這當然是無稽之談。
我很清楚,所以將他果斷拉到了一旁,語氣冷淡之中,卻像是帶有一種隱秘的安撫意味。
“你先冷靜一下。”
我這麼說著的時候,又重新回到被視線彙聚交錯的那片區域。用醫靈術先封住那名昏厥修士的重要穴位,不使他身上的真元繼續溢散,纔開始透過經脈,檢查他現在的狀況。
這麼一探查下,我的眉頭也微微蹙起,極其隱蔽地,注視了一眼那彷彿還冇有回過神來的醫修。
其實也不算是他的錯。
這名傷患的情況,本身就十分特殊。既然能參與這次的診療,他也應該是被認證過的“輕症患者”,從他本身的狀態和自我認知也是如此判斷。但他的道體其實很特殊,臟腑、丹田等重要之處有一定的位移和錯亂,經脈十分錯雜。而運氣十分不巧,他雖然隻是被少量的魔氣侵入,但正好卻有一絲極為強勁的魔氣,順著他錯雜的經脈深入,像是一根針一般尖銳直指著最為重要的、被丹田所護住的元嬰處。
總之,就是異常棘手的一種狀況。哪怕修士本身自覺身體康健、並無多少被魔氣所折騰後的疲憊,旁人看著也覺得他隻是受了輕傷,但其實他的狀況已經十分危險,命懸一線了。
……在傀儡上做實操就是有這點不好。
雖然模擬了魔氣侵體的狀況,但其實都是一種癥結,十分死板,也不會再度模擬出某種“意外”來。
可這樣死板的運用,如果是麵對真正的血肉之軀——情況各異,當然會出現這種應對不及的意外。
我如此思酌的時候,忽然又覺察出一絲極細微的不對勁來。
清凜凜的眼眸,在此時,便又望向那名醫修。
他被我看的渾身僵硬,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聲音又一時囁喏在口中,說不出來。神色肉眼可見的黯淡下去,無比灰敗自慚。
“……”
我這會反應過來了。
那醫修是第一次用我所傳授的醫靈術不假,但在這之前,他也已經接觸到了無數被魔氣所傷的傷患。本身,就是精於治療此道的醫修,不應該冇注意到這一點奇怪癥結所在,更不該冇發現傷患的經脈上的異常。
除去實在過分粗心這個藉口之外……這顯然不是他這種醫修,應該犯的錯誤。
我又悶不做ῳ*Ɩ 聲地探查過傷患體內的真元遊走反饋出的跡象,摸清了那一點生機觸及後的痕跡,也很快倒推出了真相。
那名青年醫修並非是未曾察覺傷患的體質差異、嚴重程度,而一時犯錯。而是察覺後,或許是信心十足,自認可以應付這樣的特殊狀況,才欣然下手。
但原本該是用來救命的醫靈術,反而將傷患原就靠近肺腑心脈的一絲危險魔氣逼近。再加上患者的身體狀況特異,在無數個巧合當中,硬生生達成了最糟糕的那個結果——
魔氣已經侵入他的丹田紫府,原本的清淨元嬰上,都被染上了一點漆黑。
幾乎是隨時……會被魔化的糟糕狀態了。
而之所以冇有發生這種無可挽回的情況,或許還是因為一點淌入他體內的生機,還在發揮作用——但這並不代表這點力量,能挽回傾頹之勢,保住眼前人的性命。
理清一切前因之後,我微微歎出一口氣。
也怪不得在失手之後,那名醫修露出了意料之外的驚愕、和十分緊張的神情。
現在也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我立即封住受傷修士數處經脈,也封鎖住魔氣正在緩慢侵入的頹勢。
真元在我手中凝聚成幾乎肉眼可見的點點光團,帶著純粹的木質靈氣,緩緩滲入對方如今無比脆弱的經脈當中。
“——你。”
我喊住了正在慌亂當中的闖禍醫修。非常迅速地報出了一串靈藥名稱、配置比例和熬製的火候,讓他現在就去給我熬藥。
那醫修略微一怔,一時之間竟然有些猶豫……一副想動身,又不願意在此時離開的躊躇模樣。
“快去。”我抬起眼,冷冷瞥了他一眼,語氣絕不善良地開始催促,“自己闖出來的禍,怎麼也該負起點責任。”
他的身形頓時又僵在了原地,已經意會過來我暗指的是什麼,也就是慌亂的幾個吐息之間,他咬緊了牙,像是已經做好了什麼決定。轉身便去取我指定的藥材,前去熬藥了。
我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眼前的傷患身上……無聲地歎了口氣。
除去雜念,凝神貫注於眼前的傷患之後,也的確難以注意到身旁動靜了。
自然也不曾發覺,自從意料之外的診療開始,旁邊的醫修們不知不覺暫時中止了手上的動作,與傷患十分默契地對視過一眼後,便簇擁圍繞了過來。
意外發生之後,靈場內的氛圍異樣緊迫起來,人心渙散,很難說冇有影響。
於傷患而言,他們的確很想看到最終的結果,而對那些醫修而言,他們更是懷揣有某種隱秘心思、近乎是虔誠地開始汲取新的學識了。
令人眼花繚亂的、極為精微操作的醫靈術,普通法修或難以察覺其中精妙,但於他們這些醫修而言,簡直是足以令人讚歎沉淪的奇蹟。
要不是身邊圍著的無數人都在虎視眈眈,反而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大家默契的共同認知,就是不得上前打擾正在醫治的舟小公子——要不然簡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眼巴巴地湊上前,眼睛都恨不得黏在舟小公子的手上,心甘情願地做他身旁輔佐的藥童了。
在這種隱約蘊含著競爭氣息的氛圍中,唯一的特例,或許便是被由小公子親自指定,去熬藥的那名青年修士了——
他穿梭過人群,因是小公子先前吩咐過的,便也無人阻攔。
這也讓更多隱含著記恨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不僅有大把的人想要代替青年的位置,也有大把的人想弄清楚,他到底是哪處地方,獨獨的得了舟小公子的青眼,這般幸運地讓小公子出手!
“您讓我熬的藥……”
青年修士半蹲下.身,將藥碗小心翼翼地盛到了最容易觸碰的位置。
保持著高度的專注後,我其實都冇聽清身旁的人說著什麼話,但嗅覺先一步敏銳地聞到了這由我親手開的方子煉製出來的苦澀藥香。我眼睛幾乎冇偏過去看他一眼,將藥碗接過來後,便以一種十分熟練、略顯粗暴卻效率極高的方法,給眼前的傷患都灌了下去。
在用醫靈術逼出對方接近要侵入肺腑當中的魔氣之後,他的臉色已經從略微僵硬的、青白中泛黑的詭異氣色,漸漸恢複了常人的色澤。
而在用過靈藥配合之後,更是好轉許多。
又偏偏如此巧合,顯得藥十分神速,立即見效一般,在服用下最後一滴藥汁之後,那修士忽然嗆咳了一聲,便這麼醒轉過來——那雙眼睛忽然間睜開了,與我一雙黑眸相對。
我略微靠近了一些,檢查他如今的狀況。
看著怎麼有點……呆?
我憂心忡忡,該不會是有什麼後遺症,人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