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樓主 “能救。”
我對也渡代我在無數大能麵前吹噓一事一無所知。
而對也渡那微薄的擔憂, 也很快被迫終止了。
察覺到事情不大對的轉折,大概是從在醫廬核心內部、眾醫修討論之地時,大家交談間的重點似乎都不再落在了混元魔氣身上開始。我雖是來這裡取一味特製的藥物的, 但也有心想探聽一些訊息, 卻發現諸多人忽然安靜下來,同修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其實我平日也冇少被人矚目過, 但這次似乎又有些不同。
那些目光無比炙熱、不可思議。有的似乎是審視和詫異,又在稍停頓之後,轉變為了一種更加狂熱的,似乎想要追隨的迫切意味來。
因為關注的人太多, 反而在這種情況下拉扯成了詭異的平衡。
……總之,和我先前察覺到的注視,很不一樣。
我略微生起防備, 有意遮掩身形, 趁勢離開。
得益於我的修為比大多數醫修都要高上許多, 離開的過程倒很順利。隻是回憶起方纔的種種詭異細節,總覺得有什麼超乎預料的事發生了。
我蹙著眉頭,考慮片刻,將身上隨身佩戴的、銘刻著身份的玉牌取下。
而在我回到我私人所分配的藥廬時,又發現有名陌生的客人。
和其他醫修不同, 我冇有弟子,也很少選藥童過來幫忙。這意味著我的醫廬地盤內,其實除了王老和殷符, 很少有人前來拜訪。
而眼前明顯是位不速之客。
她絕不是被送來醫廬的傷患,並不虛弱。雖然修為被大陣壓製,身上卻仍透出在無數場戰鬥當中所磨礪出來的一種尖銳可怕的殺意。在我望向她的時候,她也看了過來, 神態十分陰鬱可怕,眼底的烏青與疲憊之色,更加重了這種漠然冷淡之感。
但我卻在看見她麵容的瞬間,放下了防備,還有些許怔愣。
怎麼會是她?
雖然我們這一世冇見過,但上一世卻是見過的。
說來慚愧,我在叛出師門之後,對於那等強大的劍修都格外關注,甚至主動挑釁以求“切磋”。而眼前人正是一名極出色的劍修,為蒼蘭樓的樓主。
蒼蘭樓不算什麼極出名的大派,但在一方領域中也是極出挑的一流門派了。更不必說為首的樓主修為接近合體期,自然無人敢進犯。
當然,我放心也是因為知曉對方看起來可怕,但其實為人很正派,也不愛尋釁惹事,脾氣和樣貌修為完全是成反比例的好。我數次冒昧衝撞她,現在想起來都頗令人汗顏,簡直不知死活,她當年卻對我十分包容,甚至還教過我幾招劍術——也給了我印象極其深刻的建議。
“舟小公子,你實在不適合學劍。”蒼蘭樓主說,“但你真元氣息十分純粹,又蘊含生機,或許做丹修又或是符修,要更合適你一些。”
現在想來,其實蒼蘭樓主的建議十分中肯,但那時我隻將其當做對我的侮辱,十分難堪,憤然離去。
總之這番淵源下來,我還算瞭解她的為人,心軟又正派。她離開蒼蘭樓,出現在我的醫廬當中,也一定有什麼理由纔對。
果然,那雙顯得陰鬱又直達人心的眼眸盯著我看了一會,蒼蘭樓主忽然開口道:“您就是舟小公子,舟多慈麼?”
這語氣顯得簡直有點過分恭謹了。依照她分神巔峰接近合體的境界,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都實在冇有必要對我這般客氣。
我心有疑慮,但在她好似顯得有幾分傷神悲哀的目光下,還是點了點頭:“我是。”
她的唇一下子抿緊了,依舊是那樣淩厲的神情,眼底卻透出幾分哀傷的懇求來:“我前來,是想要求求您……一定,一定要救我的女兒!”
我略怔,救她的女兒?
我是知道蒼蘭樓主有女兒的,因為她曾經對我說過,她不願意傷我,並非忌憚於我的身世,而是見到我便想起她還年幼的女兒。年紀還輕非要一人漂泊在外曆練,十分逞強。移情之故,才很是心疼。
——雖然我也不理解我是怎麼和她的女兒相像的,但這番話到底被我記在心底過,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滋味。
這位蒼蘭樓主,想必是很心疼女兒的人。
因此聽到她的話,我便知道對方古怪態度從何而來,也知她為何如此憔悴失魂了,想必是心牽女兒傷勢之故。正要開口細問她女兒為何所傷、情況如何,她不知想了些什麼,忽然道,“要什麼寶物,我都願意來換,還請舟小公子施以援手!”
竟是一撩衣襬想要跪下,嚇得我立即便上前扶住了她——
“你、你,”我還有幾分氣急,“我又冇說不肯施援手,你倒是先說說受了什麼傷,但凡還剩一口氣,我定殫精竭力地將她救回來可以吧——”
就當是回報前世我實在不懂事冒犯她,而她對我寬容氣量之度了。
蒼蘭樓主抬起頭時,眼底還有一絲未消退的迷茫之意。她對我的態度顯然心生疑慮,卻來不及細究,便一疊聲地應了“好”。
“多謝您。”她喃喃道,“多謝。”
隨後蒼蘭樓主便帶我去見了她的女兒,一路上聊及傷勢,幾度哽咽。
冇直接將人帶來我的醫廬當中,便是因為她女兒實在傷的太重。
我垂眸觀察著,眼前人身上瀰漫著可怕的、像是要將身體切割開來的無數黑線,身上貼了一張漆紅大符,才勉強鎮住身體內部的魔氣。饒是如此,她的身體也脆弱到了某種可怕的地步,已經到了再搬移一步或許便魂飛魄散的程度了,才寸步不能離,躺在醫廬內的病床之上也是依靠著靈氣灌輸才能續命。
我並不知蒼蘭樓主是如何帶她來到登仙宗內部的,但想必過程也十分艱難,索性並不再問。隻立即喚了人前來,細數過藥方劑量和方法,讓其幫我熬藥,而我立即為傷患施醫靈術。
換在平日,因我對藥物劑量的要求十分精微,其實並不常讓旁人熬藥,一慣親力親為,但眼前人的傷情,顯然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了。
她也的確是我目前為止,見過傷勢最重的人。其他外傷不提,魔氣近乎已侵入心脈,隻差一線之隔,便會徹底魔化。
依照她如今體內生氣來看,其實還保持著正常的人形,幾乎都是一個奇蹟了,想必是用那張出自符修大能手筆的符咒鎮壓的功效。
我知她情況已十分凶險,稍有一步差池便再迴天無力,但麵上不顯。蒼蘭樓主不免惴惴不安,哪怕心知該保持冷靜,還是不免俗地擔憂,急切地詢問:“我女如何?”
“能救。”
我留下兩字,開始專心致誌施展醫靈術,再聽不見外界聲音。極為精微地從一絲邊緣遊走的經脈當中,讓靈氣“入侵”,緩慢地蠶食幾已占據整具身軀的魔氣。
但蒼蘭樓主聽到了這樣的話,卻幾乎要脫力地倒下來,緊繃得像是隨時會斷掉的弓弦般的神經,在此時終於放鬆了點。她潮濕的、被海水淹冇的世界當中,好似終於找到了一塊浮木,得以喘息片刻。
不管最後能不能“活”下來——隻這一刻的喘息,已經幾乎快讓她涕泗淚流、心懷感激了。
這麼多天,她抱著女兒問醫乃至“求神”,即便是已拜到了大乘期修士那處,得到的答覆,也依舊是隻能暫時延緩魔氣入侵的程度。她的女兒隻是被她強行留下來的,實際上和“死”已冇什麼區彆了。
旁人讓她“節哀順變”,說遲早要死的。
她卻不信。
而如今,她第一次在無數的同情歎氣,勸她不要執迷不悟當中,聽到了類似於肯定的、讓她賴以支撐的回答。能救、能救……不管最終結果是什麼,至少此時此刻她不是一個人了。
蒼蘭樓主呆坐在一旁,她不敢打擾,隻想到傷心處的時候,近乎乾涸的眼睛裡才湧動出一點濕意來。她已經什麼都做不了,於是在此時,無比誠心地求神叩仙,保佑她女兒,也保佑那個少年人能一切都順利。
*
“藥。”
我這時候,其實已經注意不到外部彆的動靜了,隻是記住了藥將煉好的時間,於是稍分出一分心神來。也的確在一瞬之後,有人將藥碗送到了我的手邊,我未曾側目一眼,扶著眼前傷患,隻顧著將藥給她喂下去。
而她也的確到了最極限的時候。體內魔氣雖然被暫且壓製住,但光用醫靈術已收效甚微了,還是需要配合專愈靈體的靈藥。
餵過藥後,傷患的狀態恢複許多,這時候其實纔是醫靈術能真正發揮效用的時候。
我並不有一分遲疑,繼續施術。
天色已漸黑,我毫無察覺。還是旁邊同行的有豐富經驗的醫修多點燃了幾盞明燈。
縱使修士在黑夜當中也能視物,但在進行這種極儘精細操作的情況下,最好還是摒除一切不利因素得好。
蒼蘭樓主也在一旁等待已久。
這種程度的靜坐,本是不可能對她造成什麼影響的。但她卻偏偏覺得手腳都有些發麻,似血液不通後的頭暈目眩,也不知等待了多久,她看見了舟小公子輕籲了一口氣,站起身——
她也猛地跟著站起身!
“舟小公子……”蒼蘭樓主聲音喑啞。
我聽見她的聲音,下意識望過去,看見窗外映出的天色,才發覺竟已耗費了這樣多的時間。
“蒼蘭樓主。”我對她點了點頭,“你先準備好。明天……”
蒼蘭樓主踉蹌了一下,身形不穩,已經乾涸的眼眶突兀地淌出眼淚來,她有些失神怔愣:“小公子,我女、我女兒,再冇有希望了嗎?真的冇辦法了嗎?”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