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獨留下來 “你留下來一刻。吾單獨有……
聽到答覆, 我的神色略有些微妙。
人品貴重、性情高潔的……也渡?
殷符也似有感慨:“的確,隻能是也渡仙君了。”
其實依照也渡在修真界的威望,得到這樣的評價並不稀奇。甚至說“他若鬆口, 便迎刃可解”也絕非吹噓。
但因為一些奇怪的前情, 我此時心緒,的確頗為複雜。
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一時沉默, 王老倒並未察覺出異樣,甚至十分慈祥地寬慰我,讓我不必緊張。雖說修真界有關也渡仙君種種流言,顯得他頗為凶悍無情, 好似從仙界降臨,佇立在人間的一柄剛正不阿的斬魔之劍似的,但其實他本身並非如此不近人情, 隻不過是外界多畏他如虎。也渡仙君麵對天賦卓絕的晚輩, 猶有寬慰可親之處。
我:“。”
我思及過去, 想的確是足夠“寬慰”、“可親”了。
簡直與傳聞中兩模兩樣。
我兀自出神地想了這麼一會,忽然覺察出不對來,這麼安慰我,聽起來倒像是——
一雙貓似的眼睛微睜,望向王老, 頗有些不妙預感地開口:“聽您的話,您是打算……”
“自然。”王老迫不及待頷首,“小舟, 你要與我一起去。”
眼前一黑。
我心道:不了吧。就憑藉我和也渡之間的恩怨,您的五成把握要立時降為兩成了。
隻是剛透出這麼一點意向來,王老決斷道:“小舟,說來慚愧, 不論是帝流漿之用,還是後來煉製出的靈藥,皆出自你手。最好還是由你來上述仙君,我在旁邊傳達,未免力有不逮,或有錯漏之處。”
這話說的就頗為言重了。我搖頭:“我不過是占一些機緣上的便宜,才先一步煉製出靈藥。您於醫靈術和用藥一途比我更精,怎麼會有錯漏?”
王老便露出了些許尷尬神情:“唉,其實是我一人前去,心裡冇底。彆看我說的輕鬆,可誰人能在也渡仙君眼前輕鬆愜意?小舟啊,你便陪陪我吧。”
也渡仙君積威甚重。殷符也情不自禁點頭,很認可此話。
我:“……”
我有些頭疼,猶豫許久:“……那我一起?”
雖說我與也渡是有些齟齬,不過正事當前,他應當不會將私情置於公理之前。說到底,我也不至於擁有如此左右的影響力。
王老:“如此甚好!”
我沉浸在思緒當中,倒不見王老露出的一絲竊笑——說到底,他這樣的老前輩,又是在自己耕耘半輩子的領域上,如何會生怯?不過是不想攬功,有意提攜後輩,讓真正在此事背後的最大功臣,與仙君麵前露臉罷了。
不管能不能讓也渡仙君鬆口,至少舟家的小公子擁有如此才華,多少會在仙君心底留下不輕印象。
人家小朋友已經不求利了,那他為其部署獲得些名聲,不過分吧?
總之王老在心中盤算,倒是也陰差陽錯了。
既已說定,此事宜早不宜遲。當天王老便已遞了玉箋,讓仙君府邸處門人通傳。
多事之秋,也渡仙君該日理萬機,但王老掌管醫修事宜,他的請求,仙君絕不會不見。
出乎預料,此事效率竟十分之高,幾乎是前腳剛遞了摺子,後腳便傳來訊息,邀他們去仙君府邸一敘。
自然,王老也是要將舟小公子同行也上報的,要不然臨時讓人被攔在洞府之外就尷尬了。
我得到訊息,手邊剛泡的茶都還未涼,隻得收攏心神,準備全心應對。
來的真快。
不過這樣也好,倒免去我在久待的時間裡胡思亂想,反而退卻了。
……
我垂著眼,跟在王老身後前行。老先生頗有閒心,大概也是怕我緊張,與我閒話介紹著仙君洞府內部的景緻來源,好分散我的注意。我話顯得格外少,不過也能偶爾應上幾句,不至於冷場。
其實前世我便拜入也渡門下,出入洞府更是無數次,對這裡一草一木都十分清晰。如今重遊,見步步都是熟悉之景,隻覺心態也十分詭異。
也因為熟悉,這段路程實在顯得不夠漫長,至少對我而言,似乎是轉瞬間便已步入正廳當中。也渡仙君已位於高堂之上,並未落座,隻長身直立,如佇立風中。
不必抬頭相望,似都能察覺到威壓之意如鋪天蓋地的風雪般迎來,縱使他有所收斂,不至於讓人覺得身體上的不適,可那般存在感實在太過鮮明。我微微蹙眉,想到也渡難道不是習慣用分神來見人麼?這感覺,倒像是他的本體了。
哪怕是前世,我也不過見過也渡的本體一次。
王老也察覺到了這絲變化,他有些吃驚,最後得出的結論自然是——也渡仙君果然很重視這事關修真界危急存亡的大事啊!
他對說服對方公佈魔氣真相一事,又多了一分信心了。
也渡仙君身姿挺拔,那雙湛藍眼眸凝望著座下之人,隻是一言不發,目光卻愈深。
雖說我們早該步入他的神識範圍,被“看”的一清二楚了,但這種真正意義視野上的注視,所帶來的觀感當然是不同的,更具壓迫感。我感受到那視線如同融化的楓糖般牢牢焦灼在身上,一舉一動、甚至連眨過幾次眼,好似都被對方囊括進去收入眼底,哪怕那視線似乎並不帶有某種鮮明的情緒,但如此緊追不捨,已經算是冒昧了。
趁著王老未注意,我忍不住抬起頭,飛快地……大概是皺眉望了他一眼,總之算不上太友好,像是在無聲質問對方:你到底在看什麼?
也渡似乎微微怔了一下。
他視線黏在人臉上的姿態實在太明顯了,王老不免也跟著注意到,心中有幾分納悶。
小舟的確生的極好,即便是在修真界這樣專出美人的地方,也是毫無疑問地艷壓四方的。第一次見到他的人,不看傻纔是個呆子。但是也渡在王老心中,的確又是不通情愛、冷酷無情的天上人,他一時很難將也渡往“急色鬼”的那方麵想,還笑嗬嗬地問:“仙君怎麼光盯著小舟看,難不成——”
王老先生這纔想起來,也渡仙君座下的親傳弟子微漪君,正是舟小公子的哥哥。雖然微漪君原是舟家養子,已獨立出去的事鬨得頗大,但到底沾親帶故的麼,兩人頗有淵源。話便很順利地接了下去,“難不成原就見過麵,是舊相識?”
我:“。”
也渡似乎想說些什麼,我冇注意到,隻下意識想要規避這個危險的話題,要是也渡心中原冇記恨,反被勾起來惱怒便不妙了,便隻道:“不曾見過。”
我自認也不算說謊。我和也渡仙君在今生本就冇有見過。
非要說見,見過的也是“不渡”。
也渡又怔了怔。那雙湛藍眼眸,似乎更顯深了許多,像是一片驟然被陰風捲席的湖泊。短暫沉寂後,也渡答:“的確不曾見過。”
王老原隻是想說笑一下,輕鬆打開話匣,也不知怎麼,氣氛忽然嚴肅起來,兩邊都怪正經的回答,反而顯得他剛問的話不那麼好笑。王老噎了噎,訕訕將話題轉向正軌:“也渡仙君,給您遞的玉箋上也說明瞭大致情況,不過我們更嚴謹一些……”
雖然一開始有些緊張,但王老到底是專業的,很快漸入佳境,解釋完具體部署。隻是在提及靈藥煉製的時候停了停,示意由我來說。我悶了一會,於王老眼神示意下開始詳細解答,也渡臉上神色冷淡沉穩,我以為這是不感興趣的表現,他卻又配合地提出問題,很切中要害,我又加以解答。
也渡似乎對於我煉製新藥過程當中的種種細節都十分感興趣,我便也如一回答。猜測他大概是想從中探查出我煉製的“藥”是否可靠,彆是拿來沽名釣譽的餌。
一切推進的十分順利,就是很中規中矩的洽談場麵。
也渡道:“你…你們做得很好。”
得了誇獎,王老更信心百倍。而我略微抬眼望向也渡,覺得他除了最開始見麵的時候不太正常,後麵倒是挑不出差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提前預設許多意外。
實際上在修真界大難麵前,也渡當然會正經一些,我們那些小小齟齬,的確不值一提。
而一切利害鋪開後,王老也放出“豪言”,魔氣侵襲之難已有解法,隻要救助及時,修士無需畏懼混元魔氣。那麼接下來——
他誠摯道:“還請也渡仙君牽頭,以登仙宗之名昭告天下,魔亂來源為混元魔氣異變感染的魔物,還請列位小心!不過也無需太過恐懼,登仙宗廣邀醫修,自能傳授解魔‘秘訣’。”
當然,這秘訣不僅有這些天摸索出來的醫靈術,還有最重要的、煉製而成的“靈藥”。
這番話裡,後者已有十之八九的把握。因此王老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前者。
我也知曉,隻靜靜抬起眼,看過也渡。
圖窮匕見。
也渡仙君閉著眼,神色恬淡卻冷冽,不似人間修行者,頗有幾分天道規則下,對世界萬物苦痛,皆眾生平等、又視若無睹的漠然。
叫原很有幾分信心的王老,也惴惴不安起來。
原本的五成信心,一下退化至一成了。
“吾知曉了。”也渡答。
既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是最教人討厭的那種上位者的話術。
我微一挑眉,內心腹誹。便聽見也渡又開口:“正在考慮——舟多慈。”
忽然被喊了名字,我微微一頓:“在。”
“你留下來一刻。吾單獨有話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