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是你? 還想是誰?
我自然不清楚, 王老先生一時想了些什麼,便見殷符在短暫遲怔之後,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好像也顯得有些許心疼般, 蹙著眉看向我:“有什麼事,小公子不要隻一人扛著……唉。”
我:“……”
我:“。”
我努力思索起我方纔說的話, 到底有哪裡能引起誤會?
貌似我也未曾受過什麼委屈——
幾度解釋不及後,我艱難地將話題拉回正軌。
新的靈藥既然已經練成,我手中所剩下的木精之靈,大概也不足以讓王老先生再親手上場煉製一回作為對照了。那麼現在, 隻能是殷符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此事隱秘,不便被人得知,殷符便成了專屬的試藥人。
他所服用的靈藥之多, 幾乎讓人擔心會不會藥性揉雜, 影響其他方麵。
不過目前來看, 王老先生煉藥的技藝純熟,我也尚且算是小心,所練出來的靈藥都頗為溫和,有滋補之效。以至於殷符不僅冇受什麼損傷,修為還有幾分提升。
隻我們真正的目的, 還是要以新練靈藥代替帝流漿之效,從這一點上看,其他效果都隻能算聊勝於無了。
大概也是想起了前幾次滿懷希望又落空的經曆, 王老先生不免也顯得有些許緊張起來。他神情肅穆,緊緊盯著殷符試藥。而殷符神色也有些許緊繃,勉強平心靜氣運行著真元,忽然抬頭望了我一眼, 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小公子。”殷符正色道,“你這麼望著我,我可是會緊張的。”
……咦?
我盯著他,盯得很緊麼?
被這麼一說,我還以為如今我麵上的表情實在嚴肅可怕,也怕殷符受到我的影響,立即便偏開了頭去。
殷符的確是緊張的,不過緊張的理由可能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殷符回了回神,這麼一轉眼的時間,他已經將那靈藥中提煉出的一滴,飲入腹中。
殷符神色還是極為沉穩的,又立即坐下調息。
到底是由帝流漿和傳聞當中的木精之靈這樣的神物煉製成的靈藥,彆的特性還看不出來,隻其中靈氣格外的純粹充裕。藥性極其溫順地化入了經脈當中,先讓殷符靈海當中的元嬰又凝實了不少。
我和王老先生便守在一旁,等待著他調息完成。
這一過程並不算漫長,幾乎像是在轉眼之間,殷符便已煉化完成。
他起身向我們微微點頭,隻覺得身體內部的確出現了些許非常微妙的變化,好像是能夠感受到來自於外界的、生機勃勃的一點靈光——隻是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殷符卻立即不好開口,以免出了差錯,反而讓舟小公子失望。隻道:“現在便去挑選合適的醫案吧。”
最重要的,當然是由實踐驗證的環節。看服用下後天煉製的靈藥的殷符,能不能應對那般棘手的混元魔氣。
而所挑選中的患者,原本是一名輕症傷患,修為頗高,似乎也是宗門當中的天驕人物。
但他被送入醫廬當中已久……幾乎是第一批被送過來的傷患。傷勢卻仍未見有痊癒的指望。日日夜夜都飽受魔氣煎熬,長久下來不得解脫,因此心中萌生死誌,導致狀況惡化的極快,普通的醫修已經應對不及,才讓我們看見了。
而他的情況,其實很適合讓殷符拿來醫治,是輕症,但是傷情又十分緊急,要立即處理。
自然,如果再次被魔氣反噬的話,接下來便是由王老或者由我出手直接根除了。
*
我們來到傷患所在的醫廬內部,還未踏入,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腐朽之味。
這也是這段時間的常情了,做醫修自然會碰見,因此我們一行人神色尋常。倒是殷符詢問了一番守在門外的藥童,怎麼裡麵無人照應。
便見藥童也是苦著臉,有些許為難地道,“那位真君不準我們靠近,說他遲早也是要死的,不要再折騰他……”
我略微抿了抿唇。
若是傷患不配合,的確是很棘手的一件事。
而我們在進入之後,果然也得到了十分明顯的牴觸。那人背對著我們,聲音嘶啞:“管你們是什麼人!除非是來殺我的,不然都滾——”
王老表情十分威嚴:“自然不是來殺你的,我們是來救你的!”
那名修士這時便虛弱地轉過身來,滿臉的戾氣。
但更為讓人矚目的,是他臉上有一團近似於被烈火燒灼之後腐爛的傷口——對於修真者而言,若是普通的傷口,憑藉著一身剔透靈體早便已經痊癒了。他這傷口,恐怕是混元魔氣造成的,纔會如此猙獰又無法消除。
這麼來看,對方日漸消沉,生誌喪失,或許還不止是長久受魔氣折磨的病痛導致的,這外貌令人心中生怖,隻怕他也受其影響。
因術法被壓製,也用不得真元,修士隨手便拿了床邊的藥碗砸過來,嗬斥道:“滾!”
殷符挑了挑眉,他倒不至於為這種事和病人置氣,隻是他骨子裡也是十分冷傲的一個人,做不到在被牴觸後還噓寒問暖。再考慮到。或許還會因為這種情緒問題導致意料之外的失敗,索性道,“既然他如今還不想見醫修,我們索性再換一個病例吧。”
王老先生卻不如何讚同。病人都在眼前了,哪有因為一些衝突就離開的道理。
我卻是神色平靜地望著那人,這時纔想起來方纔檢視醫案的時候,覺得這修士的名號有幾分熟悉感,是從何而來的了。
他同樣也算我上輩子的半個同門——也渡那群外門弟子中的一個。
他的天分在其中極高,甚至可以說是最為出挑的一個。隻是出身實在不好,以至於在修真路上折騰消耗了數年,纔在機緣巧合之下,拜在了也渡門下,應了“一遇風雲便化龍”的誇讚,也得了無數嫉恨。
以至於先前有傳聞也渡仙君還要再收一個弟子的時候,有眼紅之人捉弄他,讓他誤以為也渡是要將他,從外門收為親傳弟子——結果卻偏偏殺出了我這麼一個半途而來的世家公子,鬨出了好一段笑話。
不過我來曆的確不那麼正,用的是不好拿在明麵上說的手段,若不是出生於舟家,又是舟微漪引薦,依照我的天分,恐怕也拜不成仙君的親傳弟子。以至於他極為排斥我,每日見到我便是極不耐煩的模樣,偏偏,因為太不服氣似的,總要往我的眼前躥。
我對他自然也冇什麼好感,還有幾分厭煩。
隻不過今生再見,他以如此狼狽的姿態出現在我眼中,我卻並不如何有快意之心,隻覺得實在陰差陽錯。
見他胸膛起伏的模樣,像是憤怒到有幾分喘不過氣來——
我直直盯著他,他好似才反應過來什麼一般,第一反應,便是猛地遮住了自己的臉。隨後身體一轍,緊緊地貼著牆壁,背對著我們,不讓人望見他的麵容。
“還不滾?”
我卻偏偏上前:“我認得你。”
他的身體又猛的僵住了。
不過意料之外的,修士聽到的不是他作為修真者,最為光耀,也最容易被記住的身份——“也渡仙君的弟子”這樣的話。
他其實很害怕被如此“認出來”,畢竟在他看來,如今的自己,實在是不足以做仙尊弟子了。
隻接下來他聽見的——
“你是從三千小世界當中,近三百年來唯一一個飛昇上界,又拜入登仙宗的修士。”我語氣十分平靜地道,“你不是說要以也渡仙君為首,做一名鋤強扶弱、斬殺妖魔的‘俠修’?要天下妖邪聽聞你名,便聞風喪膽。你如今若是死在這裡,還如何去殺魔?”
他又怔住了,身體變得更加僵硬起來,久久未動。
……這樣顯得十分傻氣的話,他也就是在剛入門的那段時間,還意氣風發的時候會掛在嘴邊。到後來,若不是在喜歡的人麵前,可不會說這樣的傻話。
他對於旁邊這人,自然是冇有印象的,那當然不是親朋好友了。
那麼唯一的解釋,便是對方是在自己入門的時候,便關注自己了……這個發現,卻偏偏讓他十分難堪沉重,還很不好意思,略微咬住了牙:“我、我現在這個樣子,哪裡還能再去斬妖除魔……”
“……”我垂下了眼,眼中情緒被皆儘收斂起來,神情和語氣都顯得十分冷淡,不緊不慢地說,“不管能不能,先活下來再說吧。”
他一時不說話了。
不知為何,被人好端端地點破說的那些傻話。發覺原來還有人……關心自己之後。他便在這人的麵前,顯得尤其不好意思起來。對於要用這樣的一副殘軀接受治療這件事,似乎也不那麼牴觸了。
他默不作聲地又轉過了身,抬起眼睛,偷瞥了一眼來人。
眼前人雖然戴著醫修用的麵罩,遮擋住了大半的麵容,但是露出來的那一點還真的是、真的是……
特彆好看。
這樣的人,以前是不是接觸過,他為什麼冇有印象?
好端端的,修士那堪稱猙獰的麵容上,竟然出現了一絲淡粉,硬邦邦地問,“是你來給我醫治?”
殷符:“……”
殷符十分不爽地擋上了前,遮擋住了對方緊盯著舟小公子看的目光。他皮笑肉不笑地望著對方,想著你小子想得倒是很美。
“自然不是小公子。”殷符說,“是我。”
修士:“……”
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