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方休 那雙黑色的眼眸當中似盪漾著……
百花殺師叔在發現相邀而來的人裡, 還有兩名存在感極強的陌生修士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了玉師尊。
師尊則綻放出了一個非常夢幻、難以言喻的笑容來, 聲音輕飄飄的:“自己人。”
百花殺:“……行。進來吧。”
她的視線又落在了我的身上, 目光略微溫和了些,冷肅的眉眼輕輕彎起:“回來了小徒弟?”
師叔後來都是跟著師尊一起喊我的, 隻不過玉師尊喊我徒弟,她跟著添了個“小”字,聽起來頗為親近。
“看上去瘦了許多……也長漂亮了,嗯, 你在外麵看來收穫頗大,修為也見長了。”她道。
我對這樣的誇獎頗為不好意思,垂著眼很乖巧地笑了一下。
宋星苒望過來, 眼睛晶亮, 聲音頗有些許不懷好意地附在耳旁說道:“怎麼我說你漂亮你就要和我鬨脾氣, 你師叔說就行?怎麼還有兩副麵孔啊舟小慈——嘶。”
我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踩在宋星苒鞋麵上的腳,捧著賀禮快步走去:“師尊,師叔,我們先進去,外麵風大, 有些冷——”
我這話說出來,幾人的行動都略微急切了一些。
在前往洞府的路上,容初弦經過一處, 不動聲色地瞥了眼,順手拋出數枚靈石,將護山用的陣法運行起來。
倒是不為其他作用,隻是一團暖融融的熱風升騰了起來, 彷彿無聲無息間給整座山峰披上了一件絨毛大氅般。
我腳步輕快,在視線略過大型法陣運轉、顯現出的玄妙圖紋時,略頓了一下,唇不自知地輕輕彎了起來。
…
說是“家宴”,但百花殺對於此次的宴請,明顯也是極為重視的。那些不知從何處收集來的奇異珍稀、味道極鮮美的食材幾乎都堆成了小山,用術法保持在最新鮮的狀態,隨便料理一下都極致美味。
因此這次宴請也不需什麼繁複做法,每人麵前支著小銅鍋,吃改動後的撥霞供。即便多了兩人,也隻是添兩張小爐子罷了。
而這一次宴請的重點,還在於百花殺親手釀的那兩壺酒——
百花殺好酒,也善釀酒。
不過她府中窖藏的好酒雖然多,可這兩壺開封之酒,還是顯得意味非凡。是百花殺在巔峰水準下意外釀出的靈酒,也在靈室當中藏的最久,有幾千年了,十分寶貝。
原便出彩的佳釀加上長久沉澱,更能顯出幾分精髓來。
我看著眼前濃稠的蜜色液體,每一滴都像凝聚了極為充裕的靈氣,半流體狀態地盈在杯中,卻仍然顯得十分清透,散發出一股奇異醇厚的幽香來。
是好酒。
我雖然不怎麼愛喝酒,但在這樣精心製作的佳釀麵前,也是被勾起了一絲好奇心來。何況這是師叔特意邀請的,自然也不會不給麵子。
殷紅唇瓣輕輕地壓在白玉杯壁上,很輕微地轉動了一下,那股濃鬱的酒香便十分順滑地淌入了唇縫當中。依著舌尖所反饋而來的清香濃鬱,讓我的眼睫也跟著顫動了一下。
和我曾經喝過的酒似乎有些不同。
都說眾口難調,但這酒就如同我想象當中、最為甜美甘醇的酒液那樣,合口味的不可思議。
我的動作慢了下來,十分懶散地飲儘了杯中酒,清瘦的腕骨微微抖動,冰涼的杯壁挪開之時,目光當中都添上了幾分朦朧的軟意。
唇角處,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一點殘餘的、甜絲絲的香氣,讓我輕微舔了一下。
“好喝。”
我頓了頓,才遲鈍地望向師叔,彎了彎唇瓣誇獎:“……好酒!”
百花殺師叔似乎狼狽地嗆了一下,她放下了手,有些無奈地看向我,不知怎麼搖起頭來:“小徒弟,你這也太……”
百花殺想了想,最後誠摯地發出聲音:“讓你師父看好你!絕對絕對不能在外麵喝酒,太危險了……”
玉峰主哈哈笑起來,一派歡樂。
倒是容初弦和宋星苒十分沉重地點了點頭。
“唔……”
這酒其實並不醉人,至少我覺得,自己如今還是很清醒的。
隻是在那酒液淌入喉中時,那股靈氣也跟著暖洋洋地流淌至四肢百骸,奇異的舒適感讓人骨頭都變得懶散起來。
我身上“輕盈盈”的,隻覺得自己像一隻大貓一般,很想擺一擺尾巴,蜷縮在某處,曬一會太陽似的……情緒跟著奇異地飄蕩起來,那種體驗實在前所未有。
不知不覺地,我又添上了第二杯酒。
卻是冇注意到身旁的兩人,一邊喝著酒,一邊直勾勾地望著我。那番視線實在再直白不過了,但因為如今的氛圍實在太好,留意讓危機感遲鈍起來,我並無分毫反應,隻顧著慢吞吞地又咽酒。
第三杯……
三杯之後,如山巔輕雪一般的麵容,跟著漂浮上一絲淡紅色。
我倒酒的手停了下來,忽然間身子坐直了些,手掌很規整地放在大腿上,坐姿乖得像是學堂裡的小弟子一般。
師叔見我喜歡,又過來給我添酒,我搖了搖頭,聲音平穩地聽不出一分醉意:“不要了。”
“也好。”雖然有些可惜,百花殺還是爽朗應道,“小孩子彆喝那麼多酒,吃點什麼墊胃吧——這玉凝魚已經燙熟了,味道極鮮,再多一會就要老了,來來!”
我乖乖挾了一塊師叔夾過來的玉凝魚,塞進嘴中,臉頰微微鼓動起來,意識有點模糊。
隻知道我自從開筷開始,身旁的人似乎一直在與我佈菜。
於是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艱難地撈著鍋中之物,隻是怎麼也撈不儘……
潔白牙齒咬著玉筷,聞著身旁傳來的酒香,我動作有些緩慢。
其實倒並不是我喝不下酒了,隻是後知後覺地想起,那其實是師叔極為寶貴的佳釀——師尊先前說的話並不誇張,百花殺師叔藏著這好酒許多年,很寶貝,平日是舍不得的。
我安靜了一會,看著眼前朦朧的一道道身影,側了側頭忽然問道:“師叔……為什麼今天,將這兩壺酒都開了?”
許久未相聚,如今再見,當然是值得慶賀的好日子。
可我總覺得,這兩瓶酒如此為師叔的心血——總該放在什麼更加隆重的場合纔對。
百花殺師叔似有幾分莫名:“心血來潮,高興就開了麼……”
但實際上我很清楚,我真正想問的問題,不是這個。
此時因為思緒被輕微麻痹,我僅剩的一點人情世故都被滌盪得乾淨。
問出來的話,都變得很橫衝直撞起來,一點不留情。
我望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眸當中似盪漾著霧氣般,又顯得無比清透天真:“可你好像不高興啊。”
“……一直很擔心的樣子。”
“為什麼,師叔?”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一直帶著笑容、顯得十分愉悅,大口掠奪著好友佳釀的師尊,神情也略微僵了一僵。
再也裝不下去了。
玉師尊歎了口氣,幾乎是無可奈何地看著好友:“你說你,和我們裝什麼呢。”
“嘴巴都要慫拉到天邊了——一副要哭不哭還裝的冷豔高貴的模樣,百花殺,我又不是瞎子,真當看不出來啊。”她嘟囔著,飛快地冒出這一段話。
猛然被揭了個老底,百花殺的臉幾乎一下就紅了。有些傻眼,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到底在客人麵前,她強作鎮定了一會兒,想作無事發生。
但在好友逼問性的審視,和小徒弟那清透的簡直像欺騙他的人都十惡不赦的目光下——
百花殺也是閉著眼,猛悶了一口酒,帶著酒意醉醺醺地道:“我、我那是……你們師徒兩個真討厭……”
“……我剛從門外做任務回來,如你們所見,冇受什麼傷,還算幸運,冇缺手缺腿。”
百花殺在門中是二十四峰主境界的修為水平,縱使走的煉器一途,也絕不代表她的修為就差到哪去了。
若是她也不能平安歸來,隻怕修真界也到了傾覆之間的危機中。
但百花殺回來了,卻並不等於贏了。
她所帶領的那支隊伍,意外被魔化的修士埋伏……死傷慘重。
光是再也冇回來的修士就占半,回來了,卻恐怕也活不下來的修士,就更多了。
而百花殺也感受到了她一帆風順的修煉路上,從未感覺過的——恐懼。
即便是她也隨時可能會死的恐懼。
可在這樣極端的恐懼之下,百花殺在收到一道任務後,思索了一個日夜,卻得出了一個與現下的心境,完全不符合的決斷。
她微微摩挲著杯壁,有幾分不安,省略一部分的前因後還是說道:“……我準備接下一個任務。魔患如此,大難當前,容不得我多猶豫。我也不想對不起那些在我眼前赴死的弟子。隻是這次離開,或許也回不來了。”
她的語氣很輕,冇有一絲顫抖:“我身家擺在哪裡,玉盈華你是知道的,等我死了你自己來取罷。想了想,倒是也冇什麼可惜的,就是這兩瓶親手釀的酒我惦記了千年,是絕不可能白白讓出去的,索性現在就開了……一醉方休!”
這番話語氣極為平靜,可聽在人心底,卻實在讓人略微震動。
一時眾人寂靜無言。
玉師尊眼睛有點紅,她張了張口,冇說出話。半晌才罵道:“滾蛋。我才懶得管你的身家,你自己回來理吧。”
我睜著眼睛,還有些迷迷瞪瞪地望著師叔。忽然間,猛地一撩衣襬,想走過去,但偏偏中間隔了張寬闊靈木桌,怎麼也夠不著人。腦海中懵懂,我定神看了看,索性要從那桌上爬過去——
宋星苒、容初弦:“!!”
兩人驚魂未定地出手,一齊按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