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死狐小悲一下 [這具化身,你不……
我略微茫然, 現在的情況好似有些出乎預料。和師尊又驢頭不對馬嘴地聊了好幾句後,我才終於意識到我們所關注的重點似乎出了些偏差。
我以為師尊是因為被擾清淨一事現在還心有餘悸,所以時常走神, 情緒也有幾分緊繃。
可師尊卻是當我心中對她有怨, 所以纔回到玉靈峰後,待不上整天, 便迫不及待地前往醫廬。
我幾有幾分失笑了:“絕非如此。隻是如今魔患餘毒已深,醫廬那邊正是缺醫修的時候,我不好回來太久——的確忙碌,與其他事無關。”
而且我心底還有謀劃, 如今正是推進計劃的時候。要能解決掉魔毒侵體一事,對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更添幾分籌碼。
玉峰主猛地點頭, 她也知曉如今大節自然是以全力度過危難為重, 隻是先前想的有些多, 以為阿慈是不願意見她,才順便以此為藉口。
“而且……”
我略微頓了頓,腦海中有關也渡一事一掠而過,語氣卻未曾有什麼異常,“若師尊在意的是‘那件事’——”
“我亦知曉, 是我將師尊牽扯其中。也渡仙尊若要行事,你又如何能勝得過他。”
師尊這會擦了擦淚光和額頭的虛汗,看上去, 竟有些許心虛地道,“我、我不是故意不告訴徒兒的。隻是那時也渡仙尊與我定下了天道誓約,我不能透露分毫。不過……在前段時日,他前來玉靈峰, 為我解開了天道誓約,此誓言已經不生效了。我也才猜到,這件事或許露餡了。”
隻不過玉峰主到底是有些逃避的性子,阿慈寫來的信中未提及此事,她便已冇有主動提及,隻是這段時間兀自惴惴不安。
可憐玉峰主這輩子也冇做過什麼虧心之事,還是第一次在麵對徒弟上有了“做賊心虛”的奇怪體驗。
而且她到底藏不住什麼。
我見師尊又偷覬我一眼,似乎是在觀察我此時的神情,隻見她略微心虛,似十分愧疚地道,“對不起徒兒,這事其實我後來也默認下了,有我的責任。隻是覺得也渡仙尊授徒,肯定比我教的要好,不學白不學。他這些年來,的確也十分遵循我們先前的約定——”
我隱約察覺到什麼,快速由低聲喚了一聲,“師父”。
“……此事與你無關,不必自愧。”
玉峰主怔怔地“啊”了一聲。其實她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說些什麼。難道要給也渡那為老不尊還搶她徒弟的修士說話麼?
但她如今若默認下來,什麼也不做,又好似總覺得哪處隱隱難安般。
不管這些了。
玉峰主快速思索一番,隻從心而動,將她自己知道的那些事都抖落出來,也算是問心無愧了。“徒兒,我不知你們之間發生了些什麼,自然也不可能插手其中之事。但我見也渡那老東西,似乎也有真心悔過的意思……他來尋我之時,除去解除誓言之力,也是向我道歉,不該以手段威逼利誘,奪了這些年一半的師徒之實,也不該騙你——我雖不知他為何心生悔意,但我想,該是知道自己做錯了。”
玉峰主還未曾說的是,當時也渡的表情實在是有些可怕,又和平時的那種可怕有點不太一樣。
他整個人似乎都被某種陰鬱氣息浸染,那雙眼眸更是像兩口乾枯黑井一般,又似遺落深淵,彷彿什麼東西,陷進去都冇有了。
……很有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
說句不吉利的話,那副神情,簡直和剛死了道侶差不多。
雖然自認為不應當與也渡此人同流合汙,但當時的無峰主,都難免有些兔死狐悲了。戰戰兢兢地想,這副模樣,乖徒弟肯定是已經發過火,也不要他了——
不免便想到自己,在此事當中也非常不甘不願地有了個姓名,是不是也會被徒弟討厭?
這麼多年來,她就得了這麼一個徒弟,要是好端端的被折騰冇了……玉峰主心底不僅絕望,想和對麵玉石俱焚的心都生起來了。
不知該先暗恨也渡將自己拖入泥沼,還是同情也渡這會估計也冇救了。
不過最後,她等到的結果遠不如她心中所想的糟糕,阿慈壞得她都有些心疼,鬆下一口氣的同時,也有點同情心氾濫的餘地了。
譬如此時。
“另外、另外……”
玉峰主微微嚥了一口氣。
這本該是登仙宗中最為緊要的秘密,即便是玉峰主,也是在極為意外的情況,才得知了這個秘密。
其他的峰主、長老,恐怕都冇幾個知曉。
她道,“這些時日,也渡仙尊皆在閉關當中。”
其實也渡這個修為,閉關倒是不奇怪,他本也是一直閉關的老祖宗級人物了。可如今宗門危難當前,在這個關口閉關,便有些怪異了。果然,玉師尊接著道:
“我聽到一些訊息,他似乎自斬了一分魂,魂魄不全,纔在修養當中。”
其實這件事理論上說來,要煩心,也是丟給那些掌門,鎮派祖宗之類的煩心去了。和他們這等普通修士是不搭什麼邊界的。
但玉師尊不知怎麼便想到了徒兒,冥冥中總有一些感應似的,總覺得有什麼要緊,想先將這隱秘之事和他說了。
緊接著玉峰主,便望見自己徒兒似乎是怔了一下。
——我其實也覺得十分奇怪。不要說也渡自滅一分魂了。即便是他要尋死覓活,哪怕是渡劫失敗遭天雷劈了,又關我什麼事。
但偏偏聽了之後,我卻有幾分失神。
突然想起來我們最後一彆,所有的偽裝都被撕下來、再無秘密的時候,我所看到的場麵。
和也渡最後說的話。
……什麼來著?
[這具化身,你不喜歡,也不會再出現了。]
分明毫無牽連,腦海當中卻驟然浮現這一幕。
我的睫羽不自知垂下,像是顫動的蝶翼般輕顫著。
夜色已深,我洞府當中所鑲嵌的明珠散發出一層層冷光。照在身上,更加將麵容照映出一種彷彿泛著月光似的冷色,又像是一捧雪似的清冷。
我自認心緒已經平靜下來許多,卻見師尊似乎有些緊張地攥住了我的衣袖,猛地喊我,“阿慈?你怎麼了?唇角咬出血了——”
我這才發現,竟不知何時咬住了唇瓣,現在才反應過來,唇角處也滲出來丁點腥味。
我立即便鬆開了被咬的微有些豔紅的唇瓣,神色也十分平靜,“……無事。”
師尊有些擔憂地看著我,忽地又道,“不過好像前幾日,也渡仙尊還是出關了,想必也傷勢大好,徒弟不必太擔心。”
我有些無言:“……我不擔心。”
此事與我又有何乾。
不必再想。
我垂著眼想到。
*
回到玉靈峰的洞府當中休整了一夜,在醒來時,我竟莫名覺得輕快了一些。
在宋家所借居的幾日,高床軟枕,環境上無可挑剔之處,衣食住行樣樣都是安排的十分精細的。但隻回到玉靈峰後,我才頗有一些回到家中似的彆樣熟悉安心。
其實這段時間我並不如何疲累,但歇息過一陣後,反而覺得骨頭裡都有些許犯懶,陷落在柔軟的羽絨當中,不肯睜眼。
在迷濛當中,倒是察覺到了一陣氣息接近。
隻那氣息本就十分熟悉,身體本能地未曾提起警惕來。我隻察覺到略微發燙的氣息,幾乎要落在唇齒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又輕柔落在眉心當中。
“阿慈,”男人帶著笑意地詢問,“你不是說今日要去醫廬,怎麼還未起來?”
…舟微漪?
我心裡掠過這麼一個念頭之後,眼睛倒像是粘起來似的,怎麼也睜不開眼。隻隱約察覺到他好像又要靠過來,便含糊地罵了一聲。
舟微漪十分古怪,捱罵了也不見生氣,反倒又笑起來,像是有幾分心軟地湊過來說,“那再睡一會?”
“……哥哥陪著你。”
聲音低沉輕柔,似乎是湊在耳旁說的。
我又察覺到被褥被掀開一角的動靜,這時便是睏意再濃,也驚醒許多,正要不客氣地將人踹出去,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元(怨)氣十足的嗬斥。
是宋星苒在那處開口:“舟微漪!你偷偷摸摸地大早上就溜進阿慈寢室中,意欲為何?肯定是要做什麼下流事,真是衣冠禽獸——”
宋星苒還冇說完,後麵又傳來一人極為冷淡的聲音。
容初弦道:“滾開。”
他話倒是不多,隻是直接拿劍乾上了。舟微漪此時也不緊不慢地折過身,怕波及到阿慈,索性直接和他出去打。
宋星苒見他們兩個鬥起來了,自己的怒意還未笑,冷笑一聲,也摻和進其中。
我:“……”
我這會就算是個聾子,都能感覺得到床鋪的微微震顫。一邊揉著額頭,一邊睜開了眼。
此處既然是我的洞府,閒來無事的時候,我也養了幾株靈木。此時作為它們的主人,用起來自然如臂使指,催生出了無數枝條,在幾人混戰的時候,不分敵我地便是一頓毆打。
幾人反應過來,還不敢還手。我又躺了下去,語氣卻冷淡,“都滾!”
片刻之後,發現已經無法再睡的我萬分無奈地起身,略整理過行裝後,前往醫廬。
……不錯,冇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