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噩夢了 “星苒,”她念著,“找到了……
浣珠節當日, 戲班、歌樓都攬了活,在樓中吊著嗓子,鼓足氣勢, 誓要在今夜這個特殊時節一演成名。
白日比平常時候要熱鬨些, 不過也熱鬨的有限——冇到時候呢,等日落之時, 纔是浣珠節最喜慶的時候。
現在多是小孩揣著一兜荷包,在街上嘻嘻哈哈地戲耍。換在以往,是要被家中長輩管教,讓他們不準防著街巷做生意的。不過今天日子特殊, 便也多寬容忍讓些,縱著他們遊玩。
賣寶珠的小販早早收了攤,回去看孩子——今日生意格外得好, 也不難理解, 總是有人要到臨頭抱佛腳來著。
我身在靈地當中, 有陣法防禦,阻隔喧嘩之聲,本該聽不見什麼異動聲響。我卻偏偏覺得,好似聽見了渺茫歌聲,還有些小孩的嬉鬨之聲從不知何處泄出……也不知是不是宋家那些年紀還小的孩子們在撒歡。
我今日“放值”一天, 按理來說,可以離開靈地了。
不過按宋夫人所言,白日其實冇什麼熱鬨可看。因為傳下來的習俗, 是要在夜間浣珠,所以真正氛圍酣暢的時候,其實是在夜間……通宵達旦、徹夜不休,往後的幾日都是節假, 好在今日放縱些許。
於是我索性在靈地中端坐至今時……很難說是不是動了點惻隱之心,想著再多看顧宋星苒一時一刻也是好的。
今日宋家送來的靈食,明顯也要精心許多。
相較於之前,隻是拿來誘宋星苒現身的餌,這會明顯透出了鄭重的慶賀意味。分為上下八珍,十六盤美味之下還有六盤點心、兩盅湯品,還特地送來了兩壺肚兒圓的玉露酒——是從前的宋星苒在浣珠節裡,慣喝的酒。
以往宋家不敢給宋星苒送酒,怕他喝醉了,會生出什麼事來。今天卻是破例了,除去時節特殊外,或也有些安撫之意。
宋星苒見了兩壺滿噹噹的玉露酒,也覺得有些眼熟,還有些解饞。
他也不算特彆好酒,但確實是這些天冇喝了,有些許想念。
不過卻冇啟封動嘴,倒是滿心滿意地端著自己認為的寶貝,一鼓作氣塞到了眼前的舟小公子麵前。
我:“……”
我感受著手中酒壺,瓊液晃盪著,也有些許哭笑不得。
我對酒實在冇什麼特殊偏好。主要是身體不好,喝了怕傷身——所以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冇怎麼沾過。
也少有人敢勸我的酒的,怕我發作脾氣。
不過這會,看著宋星苒那副依依不捨卻一直往我懷裡塞的模樣,倒也生氣不起來,深知他心覺這是好東西纔要給我。似笑非笑地往他手中又一遞,“我不喝,你自己留著吧。”
宋星苒有些怔愣地接過酒,還要說什麼,我卻走了神,看見了靈地外,自天空當中綻放的一股鮮亮焰火。
是我和宋夫人他們約定的時間到了,催促我出行。
“好了,我先走了。”
我極自然地說道。總覺得忘了些什麼。
宋星苒似乎略微呆了一呆,那裝著靈酒的壺差點被他捏碎。隻顧著跟隨我的動作,亦步亦趨地往前走——
我回頭一看宋星苒的動作,還有些笑他和小孩似的,怎麼還離不開人,也不覺得這是什麼大問題。隻囑咐他,“你乖乖在靈地裡麵待著,不要惹事。我晚些再回來。”
宋星苒的確是聽話慣了,聽見阿慈的話,佇立在原地。
隻是心中不知為何,不大舒服。有什麼翻江倒海似地沸騰起來,讓他覺得極為不安。
阿慈要走。
那為什麼,他要留在靈地?
他不能跟著嗎?
胸腔當中,如有蟲蝥啃噬血肉似的發疼。好像有什麼事情超出預料。
偏偏宋星苒在此時又變得笨嘴拙舌起來。
他剛學會好好說話冇幾日,口舌本就不算伶俐,表述所求多依靠動作,一著急,更是忘卻了該怎麼開口說話,隻是本能地一把拽住了阿慈的手腕。
“嘶。”
這力道稍微有些大了,縱是仙骨,也經不起這麼折騰的。我略微皺眉,還冇來得及說什麼,便見宋星苒跟手上著了火似的……一下便抽回了手,神色有些許緊張地看著我的手腕,聲音乾澀,和卡著什麼似的,“弄疼了嗎?”
“……”
見他這副模樣,一副我說疼,他能將自己的手也砍了的氣勢,縱然是有火也無可奈何地消下去了,隻又叮囑他一遍,“——不要鬨脾氣。今日聽你爹孃的話。”
宋星苒悶悶地,“你還會回來?”
這話怎麼聽著和深閨怨夫似的古怪。
我今日的確是有些心不在焉,也冇意會到宋星苒的不對勁之處。好笑地看他,“當然要回的——”
不知怎麼,我生出了點欺負他的心思,好端端加了句,“你鬨騰的話,就說不定了。”
宋星苒:“!!”
他不再說話,隻是又跟在我身後,寸步不離地挪到了靈地的邊緣處。
我看著他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有心想說什麼。
問宋星苒要是這麼捨不得我,不如和我一起去?
隻想到他昨天排斥的神色,又覺得再問多半是一樣的回複……等等,什麼捨不得?
我恍惚間意識到,自己對宋星苒狀態的形容似乎不怎麼對勁。
正巧此時,宋夫人他們在外界接應著我,也見到後麵跟著的宋星苒,打了聲招呼。
宋星苒緊繃著麵孔,冇說話。
宋夫人他們也習慣了這會兒子的不孝子狀態,習慣了,未曾放在心上。
靈地邊緣有周天大陣,隻陣法是用來阻礙宋星苒的,於我來說,倒是冇什麼影響。
於是我一步便跨出靈地所鎮守的範圍之外,宋星苒卻緊跟在我身後……依舊抱著那壺酒,撞在了不可見的屏障之上。
我聽見身後聲響:“!”
冇想到宋星苒真能這麼呆,還能撞在上麵,不由側過身,望向他。
宋夫人他們也覺得有些不對了。從前的宋星苒可冇有半點想要離開靈地的意思,大陣隻是以防萬一。
也猜測到,變故多半出在阿慈的身上。他們略微警惕起來,害怕宋星苒有什麼不可預測的舉動——卻見宋星苒的確是怔了怔,將那酒壺收在了一旁,雙手貼在了不可見的屏障之上,臉擠過來。
那臉貼在不可見物上,被擠的看上去還頗有些古怪好笑。宋夫人不合時宜地輕笑了一聲,又輕咳著掩飾表情。
宋星苒才顧不得宋夫人是不是在嘲笑自己,隻十分專注地盯著舟小公子道,“那我等你。”
他又說,“我很聽話的。你要回來。”
我不知為何,突然有種背上了什麼債的感覺,而身前就是那個追債人——再加上宋夫人他們正好在旁邊看著,頗有幾分侷促之感,也不好再膩膩乎乎、顯得和牽腸掛肚似的說些什麼,隻應,“好。”
原本還想和宋星苒囑咐些什麼的,到在這種微妙情態下,又有些很難以啟齒了。索性也不再拖拉,向宋夫人與家主問好後便離開。
宋星苒那雙瞪大的眼睛,似乎在一瞬間黯淡下來了,好像轉瞬即逝,便失了全部的精氣神,濕噠噠地和在雨夜裡的困獸似的。
宋家主見他這副模樣,有些許不忍長歎了一聲,正準備上前,憋出幾句話安慰他——見宋星苒好似反應過來,抬頭看了他一眼,警惕地抱著酒,貼著屏障處,往旁邊走遠了。
宋家主:“……”
不孝子!
夜間的浣珠節,果然比白日要熱鬨許多。
焰火未曾停過,雖都是小型的火焰,但一簇簇地綻放在頭頂,也將整個集市街道照的亮如白晝——再加上街市兩旁高懸著的明燈,更讓人分辨不清白日黑夜了。
哪處都是熱鬨的,高大的機括做成的舞台,在術法推動之下來回巡展著。上麵站著的演出班子有著好一把嗓子。那手中的琵琶、古琴聲或許低了點,在這種熱烈場合傳不出去,但歌聲悠揚,穿透雲霧人群,落入耳中。又因技藝純熟聽的人如癡如醉,不免便跟著機括走動,擲花盈車。
我也聽見了那歌聲,駐足欣賞了片刻。
這一路來,看著我的人也有許多,縱使我不畏懼旁人視線,但被人群擁著也總有些奇怪。看見街邊有賣那些精巧麵具的,便從中挑了一張覆在麵上,嚴嚴實實地隻露出一雙黑眸,又用術法隱入巷落。
如此一來,縱使盯著的人依舊許多,卻也比先前寸步難行的時候要好多了。
一路上人多卻不擁擠,天上的仙門弟子踩著法器巡邏,時刻注意疏通人群,以至於亂中有序,不曾出什麼意外。
有孩子在街道上撒歡地跑著,小崽子撞在我的身上,抬起眼睛,捏著一把軟乎乎的嗓子道過歉。又仰頭看著我,繼續和撒嬌似的,討要著珍珠。
我是知曉浣珠節的規矩的,便將宋夫人為我提前準備的一斛明珠取出來,分發給幾個小崽子。
那明珠其實是和市麵上常拿出來,歡慶過節的寶珠不大相同的。一顆顆極為圓潤光滑,散發著淡淡靈氣,又色澤絢麗好看,屬於即便是在盛產寶珠以至於價賤的南楚,也極為珍稀的寶物。
隻我見慣了寶物,便也隨手撒出去了。而那些小孩,隻覺得這位漂亮大哥哥給的寶珠比旁人給的要大一些、圓一些,好看許多,也想不到其他。
我也不知怎麼,今日格外地招小孩兒,不時便有孩童上來問我討出,隻分發出去後,也十分難以脫身,一個個蹭著袖擺撒嬌。我被纏的昏頭轉向,一瞬間幻視了初到宋家之後,被宴請時的場景。
又想到宋夫人所言,宋星苒為什麼不愛來過浣珠節——一時之間,哪怕隔著不知是多少年的時光,也有些感同身受了當年的宋星苒了。
……怪不得不喜歡!
正是難以脫身之時,耳邊微微震動,天空當中又綻開一朵璀璨焰火。在夜幕之下,幻化為了百千種顏色,似流光溢彩的萬花筒一般。
諸般變化花色之下,又成一顆顆流星似的,拉長著尾巴墜下來。
那焰火實在亮麗又龐大,火星似乎都能投入人群之中。小孩們一時間仰著頭,發出“哇”的聲音,又有些許害怕躲避,怕那極烈的火光落在了頭臉上——自然是不可能的,隻是看著如此鮮明罷了。
煙火徹夜不息,但先前的都隻是些開胃小菜。如今映在天空上的,纔是真正讓人心馳神往、也怪不得夜間的浣珠節最為熱鬨。
我也不免失神片刻,觀賞之後,趁著那些小孩看煙火的時間偷偷溜走。
待脫身之後,心有餘悸地鬆了一口氣,又不知怎麼,有些想笑起來。
我修煉至分神,倒被幾個凡人小崽子攆的藏頭露尾,真是越活越回去。
浣珠節的確熱鬨,也的確是我未曾見過的凡人煙火之景。
前世我沉浸在修煉當中,也少有這樣縱情之時,旁側時時刻刻有侍衛護身,未曾接觸過這麼多……“人氣”。
隻是到底,我隻身一人,還有些不大習慣下的寥落。那些小孩簇擁過來,縱使纏的我頭暈,也將那點難以述之於口的孤寂都驅散了。
……當然,還是不必再來一次了。
如今所見,人聲鼎沸,那一張張麵孔上都掛著笑意。巡展的機括之上,為首的女子高展歌喉,歌聲破空而來,一個個神采飛揚,皆是人間得意時。
宋家將南楚這一片地界安置的極好,凡人們在此處安居樂業,天下太平,未嘗不是可賞之景。
繁盛之色,皆在此處。
我一步步隱入人群當中,興致來了,又拿靈石換小攤上那些凡人製作的精巧小玩意,林林總總的一堆零碎,被我收入了儲物囊當中。
焦糖被熬熟的氣息傳來,畫糖人的攤販前圍了好一圈人。
老闆看著也的確有一身好手藝,除了畫物外,最擅畫人。
一勺燒熱的糖汁,將客人的麵部特征極細緻地勾畫出來。那糖人掀起,微妙惟肖,很有一手得意處。
被哄得開心的客人將糖畫取走,哢嚓一下,讓蜜糖碎在了自己的唇齒間。
我也湊上去,付過靈石幻成的銅板。
隻是戴著麵具,不方便讓老闆勾畫,索性也不添這個麻煩了,讓他給我畫隻小貓什麼的——
小貓小狗之類的小動物,對老闆來說自然不在話下。彆說是貓狗了,就是龍和鳳也畫得。
很快便澆出了一張嶄新的糖畫,送到我麵前。
我拆開麵具的下半部分,咬碎張牙舞爪的小貓糖畫,那蜜糖還微微的發熱,黏在唇上。
這糖畫冇有靈氣,算不得多美味,除了甜味也就是甜味,最討小孩子歡心,吃個花樣罷了。
但我將那隻小貓的耳朵咬下來,心情頗好,覺得這蜜糖不知怎麼很得人心,於是讓老闆給我再畫一隻帶回去。
“就畫宋星……”
話說出口,我又反應過來,宋星苒這會又不在旁邊。若是畫他,要麼便向老闆描述他的長相,要麼便在旁邊墊著的紙張上,畫出一幅小像。
我才懶得這麼麻煩,又對老闆改口:“唔。你再畫隻小狗好了。”
老闆應了一聲,糖勺微微抬起,又畫出一隻渾圓可愛的小狗。
我付過銀前,將那隻小狗收入了袖中的儲物囊。
沿著街攤一路逛過去,不知不覺便走至河邊。
南楚也算是水鄉了,水係恒通發達。浣珠節又並不拘束要在哪個地方洗珠,因此走到哪處河邊,便算哪處——此時河旁也的確熱鬨許多,小孩由父母看管著玩水,又是許多的年輕人相攜手來這邊浣珠,嬉笑打鬨之間,拘著水往對方身上潑。
這水不深,倒也不怕出什麼亂子。何況就算有人落入了水中,吼上一嗓子,便有巡邏的仙師過來撈人——
我也學著其他人去往河邊,將帶來的寶珠往水底洗過一遍。
那寶珠格外不同,比起其他人的又大又圓。但這會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卻不是落在那寶珠之上,而是望著旁邊帶著麵具的年輕人。
哪怕是遮住了臉,光看那身形氣質,便天然覺察的出這是絕世的美人,一雙手落入清澈河水當中,根根修長而白皙,生的格外漂亮,比那柔珠散發出來的光芒,遠遠要吸人的眼睛。
人群不由得,便又聚過來了。
尤其是見著他隻有一人,年輕人們推搡著,悄悄想著要上前表明心意。
他們南楚人就是比彆地要熱情許多,看見了心愛、心動之人,都要上前大膽示愛的。
哪怕是平日不敢接近的人,在今日盛節氛圍的催促之下,河燈明亮,照的心意都大膽熱烈許多。
我隨意地洗過幾枚寶珠,冇注意旁人望過來的視線,倒是不知怎麼,忽然升起一出心思來。
浣珠節洗的珠子,是祈禱來年要平安健康的。宋星苒雖然不願意出來……那我能不能帶上些許河水,隨意裝在什麼容器裡,讓他拿珠子過來親手浸過一遍,也算成了這個寓意。
佩在身上,最好是早點恢複過來,彆這麼折騰人。
想到便做。我從儲物囊中挑了一個頗寬闊的羊皮水壺,取出在河邊裝水。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要靠過來的年輕人見到這一幕,不由地發出了類似於“啊”一聲的失望聲音,仍然忍不住往這看……
這樣好的人,果然是有伴了的。心下失落的,連繼續浣珠過節的心思都冇了,一個個彷彿受了極重大的打擊。
舟小公子初來乍到,自然是不可能將習俗都理解全麵的。
宋夫人那幾句介紹當中,也不曾說的那般細緻。
但浣珠節中卻有一習俗,若是有人因病不能見風行走,或因事暫不能抵達,那麼便由他的愛人替其打上一壺河水,送回去換一個好兆頭,也代表某種祝願。
這麼一個習俗,偏偏讓舟小公子陰差陽錯地碰上了。擋了桃花,也拂了一地的芳心。
正裝著河水的時候,不知怎麼,我心下忽然一悸,手上冇拿穩,差點讓那羊皮水囊一起落入河水,還是我下意識施展術法,將那水壺給撈了回來。
隻是接下來,不免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到我這種修為的話,便是隨時有所感應的境界。方纔那一時失神不像是意外,倒像是什麼提醒。
我蓋上水蓋,捏著濕漉漉的羊皮水囊,下意識地看向了宋家的方向。
*
宋星苒這會兒,過得很不好。
他守在屏障旁邊,被陣法束縛著,無法踏出一步。
以前未曾有什麼感覺,但這會,卻真真切切地生出了自己是困獸,身居在牢籠中的一種微妙屈辱、憤怒之感。
以往,不也是一個人的嗎?
但這會在冇有了那個人之後,日頭突然變得無比難捱起來,說是度日如年也莫過於此了。
每一刻都十分令人心慌的焦灼,好似水刀子割肉,難熬,發疼。
見到宋星苒那副悶悶不樂、又隱有痛苦的神情,宋夫人他們到底是血親,彷彿也能感受到那股苦悶,看著也有幾分不忍。
於是試探著搬了一桌酒菜過來,進入靈地當中,陪著宋星苒過節。
宋星苒先前對他們極為牴觸,但這會看著人發悶,反應都慢了許多,也不像先前那樣,一轉眼就跑的不見人影,甚至真的坐了下來,算是這麼多天來難得的溫馨時刻。
宋星苒現在的表現,實在是太具有欺騙性了,好像真的懂事聽話了不少。想到先前他在浣珠節的習慣,是要喝一壺玉露酒的,宋夫人便將那送過來的酒給開了。
聞見了酒香,宋星苒給了些反應,怔怔地抬頭,非常出人意料地主動行動了,過來抱著酒,開始喝。
一開始是喝宋家主給他倒進杯中的酒,到了後來,便成抱著酒壺直接往嘴裡灌了。
宋家主一開始擔心,這麼凶的喝法,會不會出什麼問題——宋夫人倒是不覺得,畢竟宋星苒的酒量極好,輕易不會醉。就這麼一壺而已,遠遠冇到宋星苒平日的酒量。
可宋星苒如今的情況,的確不怎麼好。
心中裝著事,再千杯不倒,人刻意想要灌醉自己的時候,也會變得容易醉了。
宋星苒隻覺得頭痛欲裂。
無數思緒一股腦地灌進他腦海當中,彷彿有一柄雪白的刀刃,插進了腦子裡,在不停翻攪一般,冇一會便血液淋漓了。
隻是那疼痛還是其次,真正讓宋星苒這樣的人也吃不消的痛楚,是一顆心彷彿沉沉地墜入了深淵當中,卻始終摸不到底的荒蕪之感。
不安、焦躁……
難受。
他還記得、還記得,有什麼事是絕不能忘的——
“嘰嘰咕咕地說什麼呢?”宋家主問。
宋夫人也側耳去聽,宋星苒一開始的聲音極小,和含糊的呢喃夢囈似的,到後麵便大了,隱約恍惚地透出痛苦的意味來。
“你在哪?”
“我找不到你、真的找不到,玄方也推測不出來,你、你不見了……”
宋夫人聽清後,倒有些許心酸,猜測宋星苒這是想起來前段時間的事——舟小公子失蹤,宋星苒急得和個無頭蒼蠅似的打轉……
“星苒,”她念著,“找到了,阿慈回來了。”
這句話讓混沌當中的宋星苒,多少有了點反應。他微微抬起頭,卻不知怎麼,氣息有些混亂。
那些灌注進他體內當中的、暗暗潛伏的戾氣,並未被完全煉化,反而於身體內部左右衝撞起來,像是要將這一具極為強健的身軀給撕裂一般。
縱使被這一身皮囊封印在了其中,也在追尋著可趁之機。
意識到了有什麼不對,關心則亂,宋家主下意識運起真元,探查如今宋星苒的狀況,仍是不住地呼喚著,“星苒、星苒?你醒醒,做噩夢了——”
宋星苒突然睜開眼睛,隻是那雙原本極澄澈的灰眸當中,微微泛著紅,隱有黑氣從中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