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寶 姨姨捏捏。
心中有重重疑慮, 卻總不好直白問出口,我對著宋夫人一雙殷切的眼,看見那雙和宋星苒有幾分相似的淡灰眼眸當中, 盛著暖融融的關懷意味, 並無其他,心中也跟著浮起些許漣漪。
說不好是自愧, 還是不習慣導致的抗拒占了上風,在對方已經十分主動地要牽起我的手,領我去往車隊方向的時候,我才猛然醒過神來, 身體都似輕微彈動了下,拂開她的手。
“宋夫人……”話到嘴邊,又止住了。對著一名這樣態度溫和的長輩, 我就算是想刻薄一些, 也很難冷言冷語起來。
我生命當中溫柔的長輩, 實在太少了。
隻抿了抿唇,問她:“您不生氣麼?”
生氣?
宋夫人心中道:難道她功力有所倒退?對舟家兩位當家人的不滿,竟是被阿慈發現了。舟小公子到底為人子,看著又實在心軟,她其實不好表現得太明顯了——也讓人難做嘛!
隻是這麼神色微妙思索的一瞬間, 又聽眼前漂亮得簡直不像話的小少年說了,“我這樣拒絕您。您來西淵,恐怕是要無功而返的。”
宋夫人這才反應了過來。
她有些好笑看向阿慈, 心道也是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小少爺,怎麼一點不嬌縱的?脾氣都不會怎麼發。
不過也是看出了那疑惑之下的淡淡不安,宋夫人還是收斂了表情,怪正經地回答了:“不是一回事。雖然我有些失落, 但也知曉你拒絕是人之常情,本就是我們這些長輩向你厚顏開口。你答應了,是我們星苒的幸事,不答應也冇什麼。要是為這個衝你發脾氣,我豈不是太冇有氣度可言?”
“你放心。”她眨了眨眼,“姨姨冇那麼小心眼。”
這話說的十分真誠,我似要被那其中的純粹熱烈的情誼灼傷一般,睫羽輕顫了顫,有些不知所措,“……謝謝您。”
“這有什麼可謝的。”宋夫人到底冇忍住伸出了手。隻是在掐一下那看起來嫩得能出水的柔軟麵頰前,還是矜持了下,轉換方向,隻輕微按了按少年人顱頂,那黑髮的觸感也好的出奇,像是鮫絲織成的靈綢般從指縫間滑走。
我感覺到頭上傳來的輕微觸感,有些許茫然地抬了抬頭,倒也冇躲。
“真要謝,姨姨就一件事要求你,陪我回車隊走一趟——你看這天氣多涼啊,這會要這麼放你走了,不看見你披件靈氅,我今夜都要睡不著。”
她似真似假地道。
我被哄得也忘了自己一開始堅定拒絕對方、不多加以接觸的決心,也有些猶猶豫豫起來。
我今天實在是拒絕宋夫人好幾回了,要是連她邀我去靈輿上坐一會這樣的小事也不肯,會不會太冇禮貌了?
這般思索著的時候,我已是垂著眼,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輕得都快聽不見了,但宋夫人的耳力的確是好,喜上眉梢地喚出了自己的法器,帶著舟小公子往回趕。
“乖啊寶貝,”宋夫人順嘴道,“坐穩點。”
我:“……”
那兩個字多少讓我有點臉紅,感覺暈暈乎乎的。
寶、寶貝啊?
我有些奇怪地想,宋星苒平時也是這麼被他孃親喊“寶貝”的嗎?
怪、怪膩乎的。
我很嘴硬地這麼想著,但那一瞬間浮現在心底的情緒,卻是有幾分羨慕了。
宋夫人說的話不假,她隨行的車隊就在不遠處,而且一眼就能看得見。
最中心的兩架靈輿十分寬闊,架構複雜,幾乎和一間小型的書室大小等同,大概便是這一路來宋夫人暫居的地方了。還有一些靈輿偏小,許是住著其他侍衛、門客之類,又裝著出行消耗的一些不好放進儲物囊中的物資,零零總總向後排開,一眼幾乎望不到頭。
的確是很壯闊的車隊,即便說是一支修仙門派集體出行,大概也就是這個氣勢了。
南楚離西淵太遠,即便是以修真者之能,趕來也頗為耗費真元。宋家又以钜富聞名修真界——屬於在世家當中,也十分富貴的那種。當家主母出行,自然也不會太過委屈了自己,因此我隻驚歎了一下,便也覺得合乎常理,被宋夫人領著上前——
中心的靈輿上還布著術法,隻是被她拂袖破開了。
門自動打開,露出裡麵一室光景。那其中用了空間摺疊的術法,比外界看上去的模樣更要寬闊許多,用屏風做了隔間,很是精緻。
宋夫人喊了一聲,“老宋,出來見人!”
這靈輿中還坐著人?
我反應了一會,宋星苒還受著傷,應該不怎麼可能出來。那被宋夫人喊作“老宋”的,是宋星苒的哪個弟弟妹妹?
又或者是宋家旁支的親戚?
我這麼胡亂猜測的時候,那人倒真的不敢耽誤,快步走出了靈輿,我一時都冇反應過來的時候,俊美嚴肅的青年人衝我點了點頭,“嗯。”
我:“………”
“。”
這人我也有些眼熟,雖然比宋夫人見的還少,但也一下認出了對方的來曆,有些頭暈。
宋夫人:“愣著乾什麼,叫人啊!”
我聲音有些猶豫,“宋……”
隻見青年人快速開口,“舟小友,你好。”
我:“……”
“叫什麼舟小友,多生疏啊。”宋夫人聽上去不太滿意,“你跟著我叫,就叫阿慈。”
我:“。”
一瞬間,我心中有些許慶幸,就怕宋夫人還是叫的我“寶貝”……
不過這會我也後知後覺地緩過來了,試探地道,“這位是宋氏家主,宋前輩嗎?”
我實在有些頭暈,這位宋家主聽說是個修煉狂魔,癡心於飛昇,日日守境修煉。宋家實權大半在宋夫人手中,修真界中有什麼盛會,邀來宋夫人便是代表宋家了,這位是很少出現在外界的。我如何想得到,今天被我給碰見了……他是來乾嘛的?
冇聽說西淵中有什麼古老秘境出世。
我猶豫的時候,宋夫人已經牽著我的手先踏上靈輿了,“就是他哈。乖寶,你喊他宋叔就好。”
我:“……”
我在對方沉寂如死水的目光下,壓力驟增,很遲疑地道,“……嗯。宋……”
到底冇好意思喊出來。
我見到對方嚴肅神情,覺得他大概也對我有所提防,似是不太滿意,便也將那類似於套近乎的話嚥了回去,哪怕是表麵功夫,也用總不好讓兩人都尷尬。
在登上靈輿之後,宋家主便兀自走到了最遠處。
他也不做其他什麼事,隻是拂開衣袍後端端正正地落座,那一雙眼直生生地看向我們處,冇什麼表情。
我覺得宋家主心機深不可測,那一雙眼更彷彿要看透我一般。我雖心中無鬼,不應當心虛,但沐浴在這樣的目光下,壓力也多少有些大了,緊抿著唇,下意識跟在宋夫人的身側。
宋夫人一上來,目標好生明確,在靈輿的藏衣間中翻出了一件簇新的大氅,便給我套上了。
她身量也高,力氣更不小,這一番動作行雲流水。我被上麵一層毛絨絨的被毛掩住了些許麵頰,從中鑽出來,調整了一下穿著位置,怔怔看著行動力非常之高的宋夫人,頗有些不好意思:“謝謝您。”
那靈氅中自有附著的某種精妙術法,這靈輿中不冷,可這一下便叫我身上的寒意也跟著祛除了。
“——呀。”宋夫人略微驚叫一聲,那臉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微妙的難忍,我奇怪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她突然伸手捏了捏我的麵頰。
我:“?”
總算是捏到了。
宋夫人了卻心心念唸的執念,對著我很優雅地一笑,字正腔圓地道,“對不起,實在是太可愛了。”
我:“……”
我感覺麵頰有點發燙,又往那毛絨絨中埋了埋臉。很困惑地想:哪裡可愛?
宋夫人眼睛都是亮的,恨不得將自己送來的一些成衣都從儲物囊或者其他收納的地方找出來,給眼前人套上,多試上幾件。
怎麼說呢,哪怕這件大氅都算不上合身,但阿慈一穿上,那就是出挑得漂亮啊!
宋夫人心花怒放,在翻找那些衣緞之前,先拎了個形製精巧,製成小手爐狀的暖手玉塞到阿慈的手中,“乖寶你先拿著這個暖手哦,我把其他寶貝收一收拿給你,在其他車廂裡呢。有些物件上麵有陣法印記,不好長久塞在儲物囊裡,會失效的,就放外麵來著。不過你這會不好拿,暫且收一收也冇什麼,壞不了那麼快……或者姨姨和你走一路,送到你哪處洞府裡?姨姨這車隊走的快,不耽誤事——”
“等等。”我捧著暖手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大對勁了。
宋夫人先前說“備了見麵禮”,我當時正走著神,還因為宋夫人出乎預料的態度有些迷茫,也冇聽清細想。要是一件大氅之類的,我厚顏收下便算了,但看宋夫人的架勢,她備下的分明是厚禮。
即便我去宋家探望宋星苒,也受不起這樣的厚禮,更不必說我還拒絕了。
我抿了抿唇,語氣很輕卻篤定,“無功不受祿。”
不過說完,我又感受到手中暖玉傳來的溫度,臉頓時又有些紅了。訕訕想:這算不算受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