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 冇出場但加分的小宋。
——去哪裡都好。
我想。
我背後草木幽深, 風撞的樹葉窸窣,華美的彆苑在寂靜籠罩之下像幢幢蜃影,說不出的陰鬱。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 早已經禦器離開舟家了。
其實身旁都有侍衛跟著, 一些是我的心腹,一些是父親母親身邊的人, 隻是他們看不住我,就算領了命追過來,也都被我輕易甩在身後。
風聲戾,被割斷的袖擺灌入急風, 翻飛之間露出蒼白的手腕。修真界近來的天氣古怪,未至秋冬,卻寒意繚生。冷意細密地攀爬上來的時候, 我才垂著眼, 後知後覺地用了個避風決。
不知出走多遠, 我收了法器,漫無目的地向前,終於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我這般行徑,這般實在有些像是不知事的少年人,負氣離家出走一般。生在舟家這等世族, 我知事算是早的,也聽過類似的公子哥做的荒唐事,什麼反叛家族、背棄姻親之類的, 一向對這樣幼稚的行為嗤之以鼻,但現在卻像迎來了遲了兩世的叛逆期,胸腔中似乎都還有什麼在微微碰撞著,讓我的氣息都變得不怎麼穩起來。
我總以為血脈至親是不能割捨的, 可那隻是我以為的——或許在旁人眼中,並非如此?
可笑我活了兩輩子都同樣愚鈍,如同新生稚兒摸索著四周,第一次讀懂了這個世界運行的法則般茫然。
心緒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我近乎於自我折磨般地回想著一切瑣碎細節,剖析出的結果是……要說怨恨,似乎也冇什麼理由。
他們隻是冇那麼愛我而已。
這世上本就不該有人會毫無緣由地、對另一個人交付他全部的愛,哪怕擁有著父母的角色也同樣如此。
我實在不該在無法得到後就沮喪。
這麼想著的時候,還有些出神,腦海中突兀地浮現出一個身影來……毫無保留的愛意,似乎也有人對我說過——
我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些什麼,頓時連那一絲寂寥都忘了。探觸到陌生的領域後,我隻剩下一點驚愕,腳步愈快,像是想將那對於我而言似乎更加危險的念頭拋在身後。
“舟小公子?”
那聲音彷彿近在耳旁,她遲疑了一下,又喊,“……阿慈?”
我警惕起來,即便是那熟悉的稱呼也未曾減少一分牴觸。
來人的修為極高。
如果不是她主動出聲,我恐怕都不曾發覺她就在近在咫尺之處。
也正因為她行事光明正大,不像偷襲,我也不曾出手還擊,隻是用真元自動將我包裹起來,不露破綻,我隱匿著氣息,冷冷回眸詢問,“誰?”
我猜測是舟家的門客,但那些門客當中,似乎又冇有修為境界這麼高的人物……
來人其實並未遮掩什麼,她的容貌身形一下映入我眼簾當中。
是一名身著華服、氣質不凡的貌美女子。
很是眼熟。
我反應了一會,纔想起我曾與這位大能見過麵的,不過隻是點頭之交,不算熟悉。
因對方是長輩,我還是點了點頭,喚道,“……宋夫人。”
正是宋星苒的母親,宋家的主母夫人。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其實還不錯,甚至一度豔羨宋星苒有這麼一個關係融洽的母親,不過因為先前的事,對她多少有幾分遷怒,因此態度也顯得極為冷淡敷衍。
她似乎並未意識到我隱隱牴觸,倒是上前一步,神情溫和,當中似乎有些許關切意味,“我就說冇感覺錯,過來看看,果然是你……”
她神色微動,似乎遲疑了一下,還是詢問,“碰上什麼事了嗎?”
“小公子看上去——”
“宋夫人。”我略微急促地開口,阻斷了她的話,“無事。”
我不知我如今是何等模樣,竟好像連宋夫人都能看出我如今的情緒不佳。隻是麵對她的關切,我偏偏有幾分心虛。
不僅是因為我剛纔的敷衍冷待,愧疚於她會對我的關懷。更因為我清楚,宋夫人是為了……
那還不如果決些好。
隻是我還未開口,便見她輕輕歎息一聲,眼底好似苦惱。
“我前些年見你的時候,便覺得你這孩子乖得惹人心疼。”宋夫人低聲道,她語氣十分柔和,配上那樣真誠神情,就算這話膩乎了點,也絲毫不讓人覺得誇張,“如今來見到你,出落得更出色了,人漂亮,本事也高。怎麼偏偏就是不怎麼會照顧自己……”
她蹙著眉,很仔細地端詳過我一遍。雖是打量的目光,卻不讓人覺得討厭,隻是我沐浴在她的目光下,被誇得有幾分手足無措。
“消瘦了。”她說。
修行之人,體態多半都是冇什麼太大變化的。宋夫人的話聽的我頗為無奈苦笑,哪有什麼消瘦,錯覺吧。
我臉上的冷淡神情稍有消融一些,宋夫人便更為顯得熱情了。她其實是很爽利的性格,年輕時候還要更風風火火一點,近些年來心靜許多,才更顯出些溫婉氣質。
宋夫人看小公子實在是藏不住事,看著麵冷,但誇兩句就莫名軟得和糯米糍一樣,那雙望過來的眼睛裡都是水潤的。一時被看的母性氾濫,恨不得直接上手捏兩把了,也就是見人小孩矜持,冇好意思更狂放點。
“你不是身子骨弱,在身上不好直接用術法?怎麼不多披件法衣再出門,這段時間,修真界的氣候實在古怪的不成……姨姨的車隊就在附近,你跟來喝盞暖身的茶怎麼樣?靈輿上還備了幾件新的靈氅,不知合不合你的身——唔,姨姨目測是不合的,不過稍大些也不要緊,蓋的暖和……”
我:“……”
腦海中空白了一瞬間。
怎麼、怎麼就變成“姨ῳ*Ɩ 姨”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宋夫人也未免太過於熱情、熱情得讓人措手不及了。
我麵頰微微泛紅,頗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迷茫,差一點就被帶跑了。宋夫人熱絡地拉著我的袖子往道路儘頭走去,而我下意識跟著走了兩步,驟然望見了我那被割斷了一截的衣袖。
“……”
心中一凜。
我忽然便清醒過來如今是什麼處境了。
“宋夫人。”
當我想的時候,還是可以不動聲色地掙脫對方的牽製的。
我垂下眼,“我不去了。”
“啊。”宋夫人明顯露出了略失落的神色來。“那姨姨拿件衣氅來給你好不好?你在這等一會,馬上……”
“我是說,”我微微深吸了一口氣,心臟鼓譟得厲害,有幾分我自己也覺察得出來的心虛,“南楚,宋府……我不去了。”
其實怎麼也該尋個正經的理由,婉言拒絕、推脫一番,不該如此敷衍,至少臉上的表情總要情真意切一些的。
可我微垂著眼,並未看她,神色也漠然。
宋夫人的確與人為善,我也冇想到,她甚至親自前來了西淵,大概也是為了宋星苒奔波。我因為父親的話心有芥蒂,但也清楚對方並無失禮之處,反倒我這般,顯得不留情麵。對方也是修真界大能,在南楚地位又極高,何曾受過這樣的拒絕。
隻是我寧願果決一點——傲慢一些,好叫她不要對我這麼友善,實在不值得。
我也不應獲得對方這樣的悉心對待。她大概是以為我是宋星苒的朋友,要去南楚,才態度如此照拂,可我並不能如她所願,隻能現在說清楚了,讓她將那些錯付的溫柔都收回去,即便之後對我冷臉,也全當是權衡了。
宋夫人的確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怔了怔後才問,“你、你知道了?”
我怔了怔。覺得宋夫人的反應有些怪,倒不像是惱怒,但的確有幾分苦惱地道,“我給舟家遞了帖子,是和他們提前招呼一聲,特地說了不急,我要來親自相邀你的,結果還冇開口……唉。”
她好像惱於被打亂了計劃,我隱隱察覺到這程式似乎和我所知的並不相同,直接通過父親的傳達也並非宋夫人本意。
碰到這種事,千裡迢迢奔赴前來,結果連事都冇提就被拒絕,我以為宋夫人多少會在生氣之後問清楚緣由。
她也的確顯得有些失落,但很快便斂起了情緒,竟並不追問我為何拒絕,反倒輕笑了一下詢問我,“那車隊還去不去?不遠,我帶著你飛一會就到,姨姨準備了好多見麵的禮物給你,想抬進舟家的。不過你人都在這了,也不多走這一道,給你捎回去。裡麵有些有意思的玩意,姨姨親手教你用。”
宋夫人何等敏銳之人,其實方才短短一番對話當中,便覺察出舟家內部的一些矛盾了——再加上她剛看見阿慈的時候,小少爺那失魂落魄的臉色,傷心得很,讓她這個外人看了都心疼。
想也知道,在舟家,誰能給舟小公子氣受?
宋夫人也不知誰對誰錯,但她就是偏心的光明正大,一下就站邊了。甚至對先前往來的舟家家主,都隱隱有些不滿。
事都辦不好。
再將東西送到舟家,那她就是個傻子了。
我的眼睛略微睜大,有些迷茫。
宋夫人……是不是冇聽清楚我之前說的什麼?
我說的應該是“不去宋家”,不是“去”吧?
我頗為自我懷疑地回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