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要你了 我隻是……有些累。……
我身體大好, 在舟家日日空閒無事,卻也不曾去向父母親請安問好——事實上長輩們似乎也有誌一同地忽略了這點。我猜測,大概是現在看到我還是會被那出“荒唐事”氣得七竅生煙, 不作聲正好兩不尷尬。
不過並未安生幾日, 我被侍女隱晦暗示道,母親希望我明日前去問安。
我竟有幾分心中落定之感。
總算來了, 也不知要受什麼懲處。其實是罵是罰我倒是都不怎麼在乎,總歸要解決……想到此處,我有幾分自嘲地輕笑了一下。看來近些年來我實在修為見長,臉皮也跟著厚了許多, 碰到這種事也不見慌張了。
翌日前去見禮,父親罕見地未曾去修煉閉關,還留在府中。他與母親同樣高坐於堂前, 乍一眼看去有幾分相敬如賓的氣度, 一如修真界中那些美名傳揚的恩愛道侶。
他抬眼, 看過來的目光似乎很溫和,卻有幾分打量意味,看著很謹慎的模樣。
被自己的父親這樣提防,我倒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出乎預料,其實我心緒並冇什麼波動, 畢竟我實在太少見到他,即便從前還對他有些孺慕之情,也因這些年的冷待淡化得接近於無, 隻剩下遵循世俗常理的一點敬讓了。
我端正行過禮,敬了茶,他與母親接過,又是繁瑣無味地一係列枯燥的禮節, 簡直像在走什麼儀式。
父親誇獎過我的修為進境,已至分神,比他這個年紀時要出息許多。讚歎修真界才人輩出,又謙讓地感慨幾句自己實在老了,趕不上年輕一輩的風華出眾。
母親也同他感慨著,還隱隱有幾分惺惺相惜的溫馨。我低垂著頭,從姿勢上來看是再溫順不過的姿態,實際上麵無表情,已經覺出無聊了。
“父親謬讚。”我懶得多謙虛幾句,這話挑剔不出差錯,隻是稍顯得有些敷衍。
還不如待在府中看那些胡編亂造的話本——我有些出神地想著,後悔冇稱病不來了。
“還有一事,阿慈。”
例行的問候之後,父親低咳了一聲,將手中的茶盞放在檀木桌上。他這話像是隨意想起了什麼興頭,隨意提起。但我儼然知曉這恐怕纔是今天的正事,心中一肅,抬起眼的模樣倒是鎮定:“怎麼了,父親?”
不解的恰到好處,簡直將無辜二字都寫在了臉上。
我已經做好他會質問我與舟微漪間的事的打算。
恐怕相比於我這個親生骨肉,他會更惱怒於我帶壞了他寄予厚望的養子舟微漪。清楚這個事實後,我反而更覺得能輕易應對,至少在感情方麵我並不必有什麼負擔。
隻是這次我顯然壓錯了題,父親接下來所說的話,在我預料的考校範圍之外。
“你和宋星苒宋長公子的交情,向來不錯?”
很出乎預料,父親他們要詢問的居然真的不是和舟微漪相關的事。
舟微漪走時說的“不會用此事為難你”,好像是真的。彷彿一夕之間,除去我都無人再記得此事了,連母親都不再追究,警告我遠離舟微漪。
他…怎麼做到的?
這念頭一掠而過,來不及在此時細思,便轉到了眼前的詢問上。
聽到父親的話,我其實最開始怔了會。一是對“考題”的意外,二就是對這提問的本身……這是從哪推斷出來的?
我和宋星苒之間,有交情可言嗎?
我眼睛微微睜大,看上去比先前更多一分茫然。
略作猶豫之後,想起我身為舟家繼承人,不應與其他世家子弟、尤其是南楚宋家這種級彆的世家繼承人交惡的默認規則,我將想出口的話嚥了下去,眼睫略微顫了顫。但凡對我有些熟悉的人,大概都能察覺到我此時的一絲心虛。
“……還好。”我十分矜持地道。
撒謊的。
我又在心裡補充。
我和宋星苒的交情哪裡能用“還好”來形容。那根本就是毫無乾係、相看兩厭。若能選擇,我相信宋星苒恐怕也不會願意看到我,誰叫我生在舟家,和他心心念唸的舟微漪生在一處,所以來“舔”舟微漪的時候,總是免不了避不開我……等等。
我狐疑地瞥了一眼父親。這問題怎麼想都是去問舟微漪比較合適吧?
難道是因為舟微漪離開了,所以臨時將談話的對象放在了我的身上?
我越想越覺得真相如此,但就算是用替代之法,也不能如此簡單粗暴吧?
母親還在一旁笑著道,“兩個孩子年紀相仿,一慣投緣。”
我:“。”
“阿慈害羞,纔不好意思說的太滿。”母親微微頷首,語氣間是連我都有些莫名的篤定,“我看宋家那個孩子,是很喜歡我們阿慈的。”
我:“。”
宋星苒聽了都要喊冤。
父親聽了卻很滿意,又對我道,“阿慈。宋長公子修煉上似乎出了些差錯,近些時日在家養傷。他性情外向,養傷期間難免有些寂寞,想邀好友去宋家做客。正好你還有些休沐假,不妨去宋家探望下他?也觀賞一番南楚的好山水。”
我:“………”
果然這話該是對舟微漪說的吧??
就算換了個對象,也多少要講點適應性,怎麼一個字都冇改就搬到我麵前了,未免水土不服。
舟微漪是宋星苒的好友,他心心念唸的人,我又不是。我去探望宋星苒,不得把他氣活了,傷勢重上加重?
我頗為無言,不知是先可憐宋星苒還是先可憐一下我自己。
也不知宋星苒修煉時是出了什麼岔子,他那樣一個時辰都難坐住的跳脫性格,落到瞭如今被押在家中養傷的下場,恐怕很難熬,甚至寂寞到要人來陪他……我露出了一言難儘的表情。又有些幸災樂禍。
宋大少爺不該朋友滿天下嗎,怎麼這麼可憐,甚至都邀到我身上來了?
大概是我腹誹神情太過明顯,父親輕咳了一聲,打斷了我的思索。
“阿慈,這是兩家之事。”父親溫和地說,“宋家難得開口,送了十座靈山為禮,又備好數輛靈輿車馬迎接,十分誠心,我們也不能失禮,對不對?”
我幾乎是怔了怔,眼中頓時浮現了一絲冷意。
兩家之事?
輕聲細語的原來不是詢問,而是安排,父親的話,分明冇給我拒絕的機會。
兩家要交好,所以便由不得我了?
我千裡迢迢前去南楚,到底是去探望,還是去給宋星苒作樂?
我原以為是前者,隻聽父親的口風,倒像是後者了。
好,好,怪不得是喊我了……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我。
我一言不發,手指微微攥緊了,有些許怒意勃發。神色更是冷淡起來,竟毫不顧忌,直直用那雙眼看向父親。
他被我帶著怒意的視線看的一愣,眉頭也跟著皺起。那臉上的表情竟像是……意料之中似的。
我有些想笑。
索性想敷衍地尋個藉口拒絕,便離開此處之時,母親忽然從高台上走下,那一雙手,握住了我的指尖。
手指彷彿被簇進一團冰塊當中,我被那冷意激得微微顫了一下,看向麵前的母親。
她的動作十分親昵,隻是臉上冇什麼表情,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其實相比起假笑神情,我還是見她這幅模樣覺得習慣一些。
“阿慈,這是母親的主意。”
她將那後麵幾個字咬得很重,輕緩地道,“我原先看好容家人,隻那容長公子……實在言而無信。既然如此,便不要他了,宋氏長公子也是一個好人選,對不對?”
我聽完母親這話,的確怔了一下,腦海略微空白。反應了一會,才明白過來母親的意思。
頓時除了怒意之外,麵頰更是攀上一層羞恥的淡紅。
“你——”
惱怒之下,我也顧不得其他,甚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了。忽然便想到之前容初弦和我說過的話。他與舟家退婚之後,母親便希望另擇一門姻親,宋家自然也在其中。可我冇想到,過去這麼久,母親竟還未打消這個主意。
“舟微漪並非良人。”而就在此時,母親輕聲勸道。
我像被澆上一層冰,忽然反應過來了,還是為了舟微漪。
還是……為了她的恨。
我無力之下,那股憤怒情緒似乎都被沖淡了,像是高升的焰火之下被燃滅的灰燼,再無漣漪,隻剩下被揭開的一層冷意。
那雙黑眸中一片寂靜,清透地倒映出大堂中的人影。
我掃過高台之上,惺惺作態的父親,有些厭惡。
又看向母親,冇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
隻這樣平靜得像是接受一切安排的目光,讓舟夫人心底也微微一突。好像在掌握中的某件事開始失控,而她心裡缺了一塊,切實的、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空蕩蕩的危險感。
“我不想聽了。”
我厭倦地開口。
不想找什麼藉口,甚至懶得應對,便拂袖要離開。
袖擺被拽住了,舟夫人的語氣有些急促,“你不喜歡,那就換一個——”
術法忽然襲來,甚至舟夫人都未曾反應過來。隻是在擊中她的手腕前,那術法到底還是先割破了袖子。
我冇什麼波動地道,“你的話也是。”
我與母親大吵過幾次架,但實在很少有這樣冷漠得近乎無禮的時候。
心底也冇什麼憤怒、怨恨之感,連傷心也所剩無幾,我隻是……有些累。
想要休息了。
舟夫人怔怔看著那截落在自己手中的衣袖。
那句話不知怎麼,落在她耳中,好像出現了重重幻聽,變成了其他的內容。
[我不要這些了。]
那個聲音說:[也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