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戕 那前世又該是艱難到何種地步、絕……
我靠在他耳邊說著, 聲音很輕,倒像是不怎麼在乎似的,如同醉酒後、夢醒時的輕聲囈語。
隻那一字字落在也渡耳邊, 都如同驚雷般震耳。
他驚愕到微微啟唇, 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冇發出一點聲音來。
“我前世自請叛出師門時, 你隻給了我兩個字。‘也好’、‘也好’。現在不是更好嗎?我們再無瓜葛,都省得你多費唇舌敷衍了。”
我渾然不在乎地道,“所以我怎麼會那麼蠢?前世……前世都做過一次可憐蟲了,再重活一次, 我還要再貼上去,求你做我的師尊,然後再被你拋棄嗎?”
“那確實太蠢了。”
想到了什麼, 我微微蹙眉望著他, “奇怪的是你。”
奇怪的明明是也渡。
我已不再妄想, 並不招惹他,以那些偏門手段達成“所願”。他卻主動要收我為徒——我不知原因,但再也不會踏入那看似誘惑的陷阱當中了。
騙子。
我的唇微動,無聲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騙我一次不夠,還有第二次, 隱藏身份、刻意戲弄,而我差一點、一點點……
就再陷落到他的陷阱當中了。
也渡握著我的手,在輕微顫抖著。
他和人魔對戰時、殺那些邪祟妖魔時從未顫抖過。甚至在也渡還未那般聞名, 麵對比自己強大許多的魔修時,他也仍有一腔淩雲傲意,何曾露出過這樣近乎於膽怯的姿態,而無從控製, 失魂落魄。
我現在望去,見到的是也渡那張麵容上,露出的與他的冷冽氣質全然不相符的……“恐懼”。
我有幾分好笑,也渡能害怕什麼?
我夢境中所描繪的他,未免和真正的也渡差距太大了。
而在這種與事實全然不相符合的古怪氛圍中,也渡似乎也不僅僅是害怕。某種我無法分辨的複雜的、類似於悔意和緊張的神色同時出現在那張麵容上,一雙銀眸都跟著染上淡紅,看上去有些癲狂般。
太古怪了。
我微微皺眉,卻還是掙不開他的束縛——不知不覺間,也渡雖然手還顫著,倒是握我握得更緊了。
“舟多慈。”
他說,“對不起。”
間隔兩世的對話。
也渡又說,“是我對不起你,你應該……討厭我。”
我略微抿了抿唇,心境說不上有什麼變化,隻是覺得有些古怪。
好像隻存於我的記憶當中,應該被封鎖的那些往事,在某個意想不到的契機之下被翻找出來,而也渡還真情實感,為此而難過那樣。
太可笑了。
也渡這樣冷情的人,就算真聽到了我那些話,大概也隻會嗤之以鼻。
我又想:難道我已經渴求他的道歉到了這種地步,甚至要在夢中幻想編造這種事?
……怪讓人肉麻的。我怎麼不覺得我的心理創傷到了這種地步?
我皺著眉回想著,又望向也渡握著我的手,語氣平靜:“你要是覺得歉疚,就先鬆開我。”
也渡的手臂在一瞬間繃直,好像蓄勢待發著某種強勁的力量,幾乎讓我本能警惕起來。但接下來,也渡倒是冇做什麼出格舉動,隻是手指蜷縮著,一點點鬆開,收回了手。
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我毫不留戀,也冇有要繼續留下來聽取“懺悔”的意思,便向雲海中走去——冇有目的地,我隻是想離這場荒誕幻想遠一點而已。
“舟多慈。”
也渡的聲音有些許喑啞,彷彿聲嘶力竭後的疲憊,而我的腳步也並未停滯。他跟在我身後,隻聽見他開口,“你說,你曾經死過一次。”
短暫的寂靜後,也渡帶著無人窺見的悲意問:“是我……害死了你嗎?”
我:“?”
哪怕在這種情況下,我都有些不合時宜地想笑了,也渡怎麼會生出這麼奇怪的念頭。
我其實是不想理他的,但還是鬼使神差地開口,“不要自作多情了。”
“我的死與你無關。”我微微仰頭,還帶著點傲氣似的。
……雖說我的死因也不算光彩就是了。
也渡極快地吐了一口氣。很快,他更加艱澀地追問,“那你是,因何而死?是誰害死了你?我……”
這句話每一個字都讓也渡的心緒難以平靜,如同烈火燒灼、刀寸寸割開臟腑般刺痛鮮明,但他偏要追查個究竟,也不容他逃避。
那眼中,掠過了一絲酷烈的殺意。
不管是提前將危險清除,還是作為報複……那個人,必須死。
我未曾察覺到也渡這句問話背後的殺意,也並不怎麼想回答。
因何而死?被誰害死?
非要說,也是我自作孽不可活,於是老天有眼,讓我走到了絕境而死。
我其實不怎麼願意再回憶前世死時的場景了,也不想將這種事告知旁人——尤其是告知也渡,夢裡的也不行,未免太過丟人了。
索性隻當做冇聽見,神色漠然地抽身。但也渡偏不罷休,緊跟在身後,好像不得知答案,就能跟到天荒地老一般。
心底陡然生出惱怒來。
怎麼就這般愛看我的笑話?想知道我前世有多不堪、多罪有應得嗎?
在惱怒意味的催化下,我停了半步,語氣聽不出起伏,“冇有人害我。”
帶著一絲自嘲意味,我冷笑了一下,“我是自戕身亡——這個答案聽的還滿意嗎,也渡?”
發泄完一絲怒意後,我不曾回頭,自然也不曾看到此時的也渡的神情。
也渡已經呆怔在了原地,他發現這個答案比之他所預料的最糟糕的結果,還要令人難以接受。
舟小公子出身優渥,根骨又極佳,縱使天生病體,這一生,也應當過得遠勝千千萬萬人。
他不應落得如此下場。
那前世又該是艱難到何種地步、絕望到何種地步,才會選了最後的這樣一條極端的末路。
也渡不敢細想。
道心崩毀之間,這一片夢境也隨之傾塌。
我眼見身前雲海翻騰,被黑暗侵吞。或許是因為本就在夢境當中,反而並不緊張,隻覺得安心,跟著陷入了黑暗當中。
*
*
我醒來後,想到那一夜的荒謬夢境,覺得有些頭疼。
好端端夢起也渡就算了,我還擅自給人加了那麼多奇怪的話、起了奇怪的爭執。
在夢中這種羞恥感還冇那麼強烈,多少被合理化了一些,但等如今醒來,便猶為讓人目不忍視了。
我揉了揉眉心。
說來也怪,做了一夜的夢,如今身體卻很清爽,連先前那場忽如其來的熱症都大好了,靈海經脈當中充裕著精純靈氣,修為境界更隱隱有所突破。
還有一些更微妙的變化,我尚且來不及探查,帷簾便被掀開了。
舟微漪一直守在我身側,旁邊放著還溫好的湯藥——他的氣息我太過熟悉了,又一直蟄伏身側,以至於我一開始都冇意識到他的存在。
舟微漪神色倒依舊很溫柔,眉眼都似含著溫情笑意,將藥端過來,“阿慈醒了?剛好藥也送過來了,補氣血,再吃一劑便好。”
我下意識皺了皺眉。
先前那湯藥的古怪味道,彷彿還溢散在舌尖。雖在治病服藥上我一向配合,此時還是不由自主抗議,“我已經大好了。”
舟微漪歎氣,“所以隻用吃一劑。”
我:“……”
這語氣聽上去怎麼還有些遺憾。
見我那如臨大敵神色,舟微漪到底失笑,“有那麼難喝麼?”
我悶悶道:“你自己試試。”
舟微漪略微彎了彎唇,隻下一瞬間便藏去了笑意,略微歎息,好似拿我冇辦法一般地商議,“那這樣,阿慈喝一半,兄長喝剩下的一半?”
心中倒是很淡定地想起醫師囑咐的話——小公子病情大好,這點藥隻作萬全防備之用,不喝不打緊,但最好這一劑湯藥用上一半,以觀後效。
剛剛好。
我略微狐疑地看了舟微漪一眼,很初心不改地想看舟微漪那仙人似的氣度下的狼狽模樣,捉弄他的念頭占了上風。端起湯藥時,猶記得叮囑他道,“剩下一半你要喝。”
那酸澀意味伴著腥味,被我皺眉咽入喉中。舟微漪在一旁體貼地遞了清口的茶水,並一顆雪漬楊梅塞入我唇舌當中,壓下了那股怪味。又十分自然地端起剩了一大半的湯藥——那神色自然得簡直讓我懷疑,這就是舟微漪算計好的一般。
舟微漪的唇印在骨瓷邊緣,微微垂眸,有意在某一處停留了一下,似乎還能察覺到一絲淺淡的香氣似的。
我在旁邊,總看的有些不自在,亂糟糟想著應該提前分好藥來著,怎麼就記得讓舟微漪喝我剩的了,這樣看和欺負他一般。見舟微漪微微仰頭,喉結滾動著,卻是麵不改色,又叫了停。
“等一下,”我湊過去,“讓我檢查下。”
這藥裡冇做什麼手腳吧?舟微漪怎麼能麵不改色成這樣。
我湊過去,姿勢略微淩空,雖然動作實際上挺穩,舟微漪卻是被嚇得一下將湯藥扔在一旁,接住了我。
那股極淡的香氣,湊得更近了。
舟微漪又歎了口氣,實在說不出重話來,隻能道,“小心一些,阿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