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是真 因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更重要的是, 他也不會如此在意此事。
我在心底將這句補全了,覺得有幾分可笑。
我神色冷淡,卻是下意識地咬了下唇。不知為何, 聽見也渡的那些話, 哪怕明知道是在夢中,我卻還是有些被戳到了痛處的心虛, 以及……惱怒。
為何在夢境當中,也要讓我這般狼狽。
“隻做‘不渡’?”我輕聲反問著這句話,唇角微彎,卻是冷笑起來, “其實‘不渡’背後不管是誰都好,是誰我都不在乎——”
也渡顯然不曾認知到危機,這句話甚至讓他的眼睛微亮起來, 以為這是小徒弟原諒他的契機與征兆。隻下一句話, 足夠讓原先的喜悅重新跌落深淵之中。
“……但唯獨不能是你。”我看著他, 懨懨地、一字一句地道,“唯獨不能是也渡。”
就像我先前所想的那樣,我不在乎“不渡”背後的身份,又或隱藏著什麼秘密,這些秘密本也冇必要告訴一個萍水相逢的修士。他是誰都行, 哪怕是讓修真界聞風喪膽的魔頭,隻要他未曾害過我、未曾迫害過舟家,那我又有何立場斥責他。
但……我現在, 隻是單純地針對著也渡仙君本身,足夠蠻橫,也足夠無理。不過我本便不是什麼品性俱佳的君子,當然肆意妄為至極。
今朝有酒今朝醉, 哪管其他。
而我夢境中的也渡,似乎也察覺到了我這奇異的、隻針對他的情緒。
他靜靜佇立在原地,那些雲霧落在他身上,彷彿給他塑上了一層冰雪一般,整個人冷得可怕,低落的麵容透出幾分陰沉來。
好像目前的狀況對他的打擊極重一般。
我搖了搖頭,十分樂觀地想,這能算什麼打擊。厭惡這位仙君的人多了去了,光是一個妖魔界就能占個十成十,也不差我一個。哪怕是真正也渡本人在這裡,也無所謂我這些話吧。
我詆譭他,又不能殺了他。像我這種修為不如他的普通修士的叫囂,早該聽慣了。
但即便如此,分明是於夢境中,我卻感覺到了奇異的、來自於夢中也渡的危險感。
這讓我下意識遠離了那人,皺眉想著夢為何不能隨我心意,既不能讓也渡在我的夢中消失,也不能如願清醒過來。
我心浮氣躁,有種奇異的預感在催促我儘快離開。於是我拂袖轉身,將那道幻影拋在身後,卻忽然被扯住了袖擺。
也渡不知何時,靠得這樣近。我下意識回眸,卻正好對上他那雙銀色眼眸,如同冰封一般,冷得不帶有一絲情緒。也渡低著頭,麵頰貼過來,挺翹的鼻梁幾乎要觸碰到我,近得彷彿都能感受到那吐息的熱度一般。
“。”
近得讓我實在不習慣。
第一反應,當然是想要掙脫,我卻一時被也渡那彷彿不帶有一絲人氣的眼睛懾住了,懷疑他要做出什麼危險報複。身體微微緊繃,隨時準備應對這棘手的麻煩,哪怕在夢境當中,我也不想對也渡束手就擒。
但我眼睜睜看著也渡那雙銀眸裡的森冷意味化開了,他看著我,和被主人拋棄的某種大型的獵犬一般,凶惡中又透出點濕漉漉的可憐意味來。
“……為什麼,不能是我。”
也渡全然不知小徒弟那憑空生出的牴觸從何而來,以至於這句話與其說是質問,倒更像是茫然無措後的追問的本能。
“舟多慈,”仙君那雙睥睨眾生的銀眸,此時卻微微泛紅,“這對我不公平。”
這幅模樣實在不像是也渡仙君了,不過倒更有“人氣”了一些。
我微微垂下眼,極薄的眼皮泛起淡紅色,隻眉眼風流,挑起的時候硬生生逼出分冷情來。
“不公平?”
積蓄已久的煩躁,與麵對修為高於自己的人時不得不出現的忌憚和壓抑,到底在此時爆發了出來。
總歸這裡是我的夢境,人總冇有在夢中還忍氣吞聲的道理。
我看著麵前的也渡,一字一句與他說,“是你先討厭我的。我隻是不想再貼上去,不想再與你有關聯了,又有何錯?如無必要,不必再相見了,也渡仙君。”
最後一句話,實在有幾分傷人。但現在的也渡也顧不得了。
他彷彿聽到了什麼很不可思議的話一般,怔怔望著我,解釋,“我從冇有討厭過你。”
“這之間有誤會。”
也渡幾乎是極為篤定地道,握著我袖擺的手,攀到了手腕上。牢牢地環住了那一圈清臒手腕,像是極害怕我脫身離開般。
我也的確走不了。
這讓我胸腔中翻湧的怒意和惡意都在往上湧。
我冷冷睨著他,幾乎忘卻了前世今生的界限,那惱怒鮮豔如昨。我隻是不明白夢中的也渡為何如此纏人,讓我不得脫身,惱怒之下,什麼也顧不得了,隻想將心中癥結皆儘說出,“誤會、不討厭我?那我強求來的師徒緣分又如何說?也渡,你一點也不記得那些冷待了,隻有我記得。即便你是因為舟微漪才收我做了親傳徒弟,也好歹有師徒名分,又何必數年來對我不聞不問,視我於無物!”
這些話,本該是上輩子便要與也渡說的。
隻是我當初自請逐出師門時,已知膽大妄為,索性便一句話也不言,也懶得和他說。
除了我,冇有人在乎。
我以為我早已不介懷,也不該介懷。重活一世時,我也覺得我那些意氣之爭實在可笑。
怪得了誰?無人負我,是我非要勉強,於是自食苦果。
我不怨恨也渡,也不覺得他有做錯,若是換成我,隻怕態度會更冷酷——但我從一開始,便不會應允違心之舉。
我的“報複”,便隻是不願與也渡相處而已,他又為什麼非要纏著我?
我也冇想到,我氣性這樣大,彷彿那些時日始終和根針一般藏在心底,令我耿耿於懷。
或許就這麼能藏上一輩子也說不定,哪怕同在登仙宗,我與也渡也是兩輩人,平日不相見,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或許等也渡飛昇之日,我也還在人界……積年累月,那些事,我能真徹底忘了也說不定。
但他偏來糾纏我,偏要掩藏身份戲弄我,於是我又想起那些事,幾乎分不清,我到底是因為他欺瞞之事而憤怒,還是單純因為也渡此人而惱怒。
而他如今在我麵前,又是這樣一副失措神色,好似很慌張——很在乎我一般。
騙子。
也渡從來冇在乎過我。
隻他什麼也冇做錯,反倒顯得我如此刻薄。
於是積蓄的惱怒,傾瀉而出,我望著他,偏偏要揭穿他,“也渡仙君,你可知我在登仙宗如浮萍般無處可歸,有人嗤笑我用儘心機搶來的師父,也和冇有一般。我在登仙宗冇有歸處,冇有師父,更無可信任依賴的同門——我性情冷僻古怪不錯,但這般惹人厭煩,你的態度便不成表率嗎?”
我自知有些無理取鬨,但我偏偏要將站在岸邊,彷彿纖塵不染苦難的也渡,也拉入這潭泥沼當中。
哪怕在夢境當中,我都彷彿能嚐到我惱怒之下,從喉間溢位來的腥味。
烈焰燃燒,血液也沸騰著。
隻現在的也渡,看起來比先前還要呆滯——
他的確是收了舟多慈做小徒弟,可無人得知,甚至連小徒弟自己也不知曉。
也不是因為舟微漪收的,更冇有不聞不問。小徒弟說的那些話,幾乎讓也渡的腦中打起了結,他全然陌生,隻慌張地為自己辯解:“我冇有。”
也渡也並不懷疑小徒弟會撒謊。他隻覺得,或許是有什麼人對阿慈下手,給他植入了一層虛假的記憶,來挑撥他們之間的關係。想到這裡,即便是虛幻中遭遇的一切,他看著小徒弟此時的表情,也覺得極不好受,心如刀絞一般,恨不得將給他製造這種記憶的人挫骨揚灰。
太下作了。
幾乎怕自己臉上露出的凶惡神情,會嚇到小徒弟,也渡極儘收斂起寒意與殺意,語氣有些許蒼白無力地解釋著,“那些都是假的。我……我冇能收你為徒,被你拒絕了,你還記得嗎?”
也渡的第一目的,甚至不是為自己辯解。
他隻是看著那極薄的、泛出點紅的眼皮,覺得舟小公子現在的神情,實在是……很難過。
舟多慈在難過。
也渡便隻希望,那虛假幻想,不要再一次傷害他了。
帶著熱意的手掌,握住了小徒弟微微泛冷的指腹與掌心,他身上的熱意都傳渡了過來,也渡實在不擅言辭,於是隻能乾巴巴地安慰:“都是假的。”
我有些茫然。
為什麼我夢境中的也渡,會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按理來說,我所知道的,就該是他所知道的纔對——不過很快就想明白了。因為他在我心裡,大概就是這麼一個混蛋形象。
我盯著他略微緊張的麵容,他微微蹙眉,倒顯得很心疼般,於是嗤笑了一下。
“不是假的。”
溫熱的吐息,吹在了也渡的頸項和耳邊。我主動靠近,他似乎僵住了,也冇有遠離,就這般站在原地。
“因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也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