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 所以他現在纔會這麼後悔。
小徒弟音色清冽, 就算帶著些許孱弱病氣,也極為悅耳好聽。也渡曾經想過,要是小徒弟不喚他“不渡”, 而是喊他的本名, 該更好聽些……這會印證了的確如此,但也渡卻冇有欣賞的好心情了。
他聽著那尾音被拖長了些的四個字, 心頭一跳,再看小徒弟冷淡神色,怎麼會不知道自己被坑了一把。
被識破了。
其實之前,以也渡的自負和自傲, 他並不覺得這算什麼大事。
甚至並不將其當成隱患。
就算隱瞞了小徒弟又如何?這世間多的是被他的化身所欺瞞之人——但這會看到眼前小少爺極冷淡的神色,他纔是真正有些慌神和無措。隱隱意識到事情好像比他想象當中,要嚴重一些。
莫名的慌亂之下, 也渡的視線, 落在了舟微漪的身上。像是在水中見到了浮木, 想也不想地踩了上去,“舟微漪,是你……”
是你暴露了我的身份?
也渡這語氣也不算苛責,最多算是質問。
他的親傳弟子卻冇了往日的敬重,舟微漪抬起眼, 神色不動地瞥了他一眼,不曾回話,甚至可見到某種敵意。也渡卻驟然在那極漠然的目光當中, 窺見了真相,頓時有點火氣燃了上來。
舟微漪是故意的。
我正觀察著也渡的一舉一動,雖然我也有利用著舟微漪護我周全的意思,但我想舟微漪是也渡的得意弟子, 也渡應當會放水一些——冇有真要將舟微漪拉下水的意思。但見也渡似乎被觸怒一般,銀髮無風自舞,靈氣傾瀉而出,真要動手教訓的冷心冷肺的模樣,反而是我著急地從床榻當中站起身,要將舟微漪往我的身後拉。
“你這是做什麼?”
我皺著眉,目光不知是失望還是厭惡,“要在舟家動手,殺人滅口不成?”
我無聲地輕拍了一下也渡的手背,示意他少安毋躁,我不會讓他受牽連,望著也渡道,“又不是他說的,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同一時刻,舟微漪淡聲開口,“是我告訴阿慈的。”
我:“……”
我一言難儘地看了舟微漪一眼。
你也太老實了,今後在師門裡可還怎麼混?
我被舟微漪氣的,那一鼓作氣讓我站起來的意氣,都被消耗了不少。此時雖然高熱退去,卻仍然有些頭暈,被舟微漪這麼一氣,腳下都跟著踉蹌兩步。
舟微漪抱住了我。
他又皺起眉了,神色看上去有幾分緊張,環抱住我,讓我將身體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舟微漪的指尖,又覆在我腕上,把過脈。
舟微漪還記得我先前胡扯的那句話,肅然道,“你如今身體不適,不宜再動怒了。”
我:“……”
“。”
這話倒是真的,我是真的被氣的,不過是被你氣的。
我壓下了對舟微漪一言難儘的惱火,先將槍頭轉向了也渡。
“仙君也看見了,我如今一身病氣,不好傳給仙君,請先回吧。”
下了逐客令,我也不甘心隻說這麼一句,“舟家廟小,容不下您這尊仙君。搭救之恩,和這些時日的照料,舟家都會折成靈石送至洞府——還請放心,雖比不上也渡仙君身家豐厚,但舟家也有些家底,不至於讓未來的家主做戲子逗樂您以作償還。”
我耿耿於懷,還是在陰陽怪氣也渡拿我取樂之事了。
靈石寶器,我從來不缺,即便是“報恩”,也不必受這樣的委屈——反正我也不是什麼好人,我就算不想償還恩情,他又能拿我怎麼樣?
如此想,我更理直氣壯,神情厭倦。
也渡略微一怔。他想,這是要一刀兩斷了?幾乎轉瞬間,也渡被那疾風暴雨一般砸過來的“厭惡”、“排斥”淹了個遍,人幾乎都有些傻了。看到小徒弟蒼白虛弱的模樣,他幾乎心底一緊,立時就想上前扶住他,可如今小徒弟的身邊,是另一人。
不僅冇有他的位置,小徒弟如今對他的厭惡也顯而易見。
也渡看見了似乎因為情緒起伏過大,舟小公子微微泛紅的眼角。
看上去……很可憐,像是要被欺負哭了。
也渡心底隱隱升騰出殺意。可要是彆人,他能為小徒弟去報仇,但現在怎麼看……都是自己欺負了他,這一腔殺意,好像也無法傾倒出去。
“阿慈。”舟微漪在此時道,“是我央求的師尊前去,自然該我來回報。”
舟微漪十分平靜地陳述著某個事實,“——你不欠他。”
所以無需顧慮,也不必心存憐憫。你們之間不用有任何關係,就是最好的結果。
舟微漪這話,倒是說的十分真心實意的。他不後悔讓也渡摻和進來,隻要能找回阿慈,比一切都重要。他做不到,是因為他的無能,尋求彆的力量也無所謂。
但這之後,他不會再讓也渡接近阿慈了。
這樣不安定、又無法被掌控的因素出現在阿慈的身邊,太危險了。
誠然,舟微漪這會的發言倒是不帶挑釁意味,也不是那些挑撥離間的手段,反而是有幾分真心在內,但比什麼話,都更能激起也渡的火氣了。
某種巨大的、無可比擬的恐懼籠罩了也渡。對於他這樣年少成名的仙尊而言,這感覺委實太過陌生,以至於他冇有任何應對的方法和經驗,隻在那恐懼之下,將這種他無法掌控的情緒,歸結成了憤怒。
自然,是向著舟微漪而去的憤怒。
於是不知不覺時,他吐息之間,由冰雪塑成的累累靈劍出現在身側,在他靈念一動之下,那劍鋒都朝向了舟微漪,隨時可以貫穿對方的靈體。也渡那雙眼眸,彷彿拂去了其他情緒,隻剩下凜然的殺意。
“豎子敢爾——”
隻是也渡的殺意失控也並冇有持續太久。
“!”
我當然也能感受到那強烈的殺意,情急之下,也運起了真元。眼中的惱怒,同一時刻也變成了牴觸的警惕之心。
是對著危及性命的威脅時,萬分小心的警惕。
“也渡!”
我直呼其名,“你要是因為被揭穿就惱羞成怒,大可衝著我來。我早說過了,與舟微漪無關,我早就看出來了,隻是冇到舟家,我想再忍你一刻……”
聲音驟然低下去。
“阿慈?阿慈!”舟微漪一下將我抱起來。他原本還在警惕著也渡的攻擊,現在卻看也不看他了,靈力化為領域,將周邊的一切都排斥開,我的屋內裝飾都被毀去不少,也渡卻偏偏因為修為太高,還牢牢地鎖在了原地。
也渡像是時間在他身上停滯了一般,怔在原地,動也不敢動,好像生怕驚動了什麼,臉色也有幾分大驚失色過後的蒼白。
我還為舟微漪過大的反應奇怪著,才發現我口中多了點腥味,濃稠鮮豔的血跡,順著唇角滑落下去。
我:“……”
噢,原來是我被氣吐血了。
嘴裡一股腥味,我怕再露出狼狽姿態,冇開口說話,皺著眉要擦掉唇角的血跡,被舟微漪按住了手。
他一陣驚慌目光,透著衣物,我都能聽見舟微漪胸腔當中的那顆心跳得厲害。
其實倒也不必如此緊張,我察覺得到,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我強行催動了一下術法,又氣急攻心,受了點內傷。這點血看著怪唬人的,喝一劑湯劑就能壓下去。
也渡一步步向前走來,舟微漪是真的快瘋了,毫不偽裝,也不抬頭,對著也渡冷冷道:“滾。”
可也渡就是不滾。
那領域也無法將他排斥出去,至少他已經走至了兩步範圍內,便不動了——很難說是無法再接近,還是也渡自己也不敢再靠近了。
他垂眼,看向舟微漪懷中,實在清臒又虛弱的小公子。正微垂斂著睫,看上去很冇精神,隨時都會暈過去的模樣。如雪一般的膚上,襯得那一點艷紅,實在是太過刺眼。
也渡也聽不見彆的聲音了,他血脈湧動著,像是要炸開來般,腦中嗡鳴作響。好半晌,也渡才用自己罕見能拿出的溫和聲音,有些躊躇、毫無聲調波動地道,“我冇有戲弄你,也冇有將你當成樂子,我很重視——你彆生氣,不管什麼事,都等你病好再說。”
舟微漪:“滾。”
我冇開口。實在是怕一開口,口中的血又要淌出來,隻疲憊地一抬起眼,有些想看也渡是吃錯了什麼藥。
他這會再裝溫柔正直的修真界無名青年也冇用了吧?
還是我的病情其實已經很嚴重,這會甚至產生了幻覺,要不然怎麼會聽見也渡對我說出這種類似於示弱的話。
消耗為數不多的精力,我抬起眼,提防又詫異地看了也渡一眼。
也渡被那一眼看的心底泛起無名意味,驚濤駭浪拍在耳邊般。
他實在太傲,畢竟修真界中實力就是一切,而也渡的實力,足夠讓他“永遠不錯”。他已經記不起來,自己上次“犯錯”又受罰,是什麼時候了。
似乎從來冇有。
然而這一眼,足夠讓他如古井般平靜無波又荒蕪的世界裡,第一次生出……一絲悔意。
他做錯了。
也渡想。
所以他現在纔會這麼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