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仙君 語氣冷淡,一字一句地喚他,“……
人果然不能說謊。
尤其是對我而言, 我每次藉口生病,最後好像都會成真——
日光透過鮫絲織成的綢布,落在我的麵容上。我還不怎麼清醒, 睫羽顫動著, 模模糊糊被照得醒過神來。
好亮。
……好疼。
嗓子和吞了一團碳火似的發疼,思維也遲鈍許多。自清醒過來, 額間便傳來一陣一陣的頓痛,我口舌乾燥,眼前還有點發暈。這感覺其實絕不算陌生,之前更經曆過許多次。我有氣無力地抬起手, 指尖觸在額頭上。
……嘶。
額間滾燙。
病了。
這段時日我奔波數日,也冇見犯病,我還以為修煉至分神, 哪怕不能徹底痊癒, 這古怪弱症也好了許多, 冇想到隻是時候未到,該來還是會來。
想起我昨日惱怒之下,與舟微漪說的話——
“我明日病了”。
明明是惱怒下一時陰陽怪氣,結果真的印證了。
“。”
我反省,下次不該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隻現在再懊悔也來不及了。我微微歎氣。
現在消耗不了氣力用醫靈術, 隨身攜帶的儲物囊中,可用的靈藥早在妖淵當中被我散出去了,連一枚能壓製病症的藥丸都尋不到。
好在現在是在舟家, 我從小病到大,舟家所聘的醫師對我的病情再熟悉不過,熱症而已,可以說手到擒來。立即便以術法傳音, 搖動我房中的靈器,遣人來為我醫治。
做完這一切後,我又睏倦地睡了過去。
……也說不定是昏過去的。
再醒來時,醫師倒是已經到了,一應藥劑也熬好了,晾在一旁等我來喝。
熱氣氤氳的藥香傳入我帳中,我還不甚清醒,下意識去聞那湯藥當中用了幾劑我知道的靈藥。
倒是都數的出來。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修長手指鑽入我的指縫之間,十指交纏著,倒是顯得很親密的模樣。我也一下便意識到了來人是誰,畢竟這手指的輪廓和長度我都還挺熟悉的,摸不出來纔是怪談。
倦怠地睜開眼,看見的便是舟微漪微微俯身,銀髮都垂落在我身上的模樣。
我:“!”
這動作看上去太像是在親吻,但實際上,舟微漪隻是輕輕將額頭抵在我的額間,感受著熱意,神色很正經嚴肅。
“還有些燙。”
舟微漪不多時便退開了,隻眼底帶著些疼惜的無奈。見我醒過來,正好將藥也端過來。
“阿慈。”舟微漪輕輕歎了聲,“身子骨還是弱。”
“醫師來看過了,要養一養。”他說著,藥已經端至我身邊,舟微漪垂著眼,靜靜望著我,“喝一些。”
苦澀藥味傳來。
“唔。”舟微漪看上去,倒不像是生氣了的模樣,依舊十分溫和。我卻不知為何,心底有些虛。一邊喝過了藥,咬下舟微漪遞過來的一顆蜜餞,借用茶水漱口,一邊為自己不是“體虛”而強詞奪理地辯解。
“是昨天被氣的。”
我懨懨道。
“……嗯。”舟微漪垂下了眼,將茶盞放到一邊,“是兄長的錯。”
我不喜歡舟微漪將事事歸咎自己的姿態,何況,我倒是慶幸舟微漪及時戳穿了也渡的身份,不然不知我還要被戲弄多久,正準備嚴肅糾正他這個想法的時候,便見舟微漪抬頭,那雙銀眸正注視著我,似有光芒瀲灩,舟微漪也很溫和地道,“既然如此,就讓師尊他,再也見不到阿慈好不好?”
我恍然產生一種錯覺,隻要我說“是”,舟微漪好像真能去做什麼一樣……轉瞬又覺得這想法有些可笑,舟微漪這樣溫潤的君子,能對他師尊做什麼不成?
何況修為上也不好相較,舟微漪又不是會用什麼臟手段的人。
我這麼詫異著,嘴上倒是冇停,很漫不經心地道,“我本來就……”
“——舟多慈。”
門外傳來了一道沉穩冰冷的聲音。
很熟悉。
我一下噤聲,懷疑自己身上是不是受了什麼詛咒,怎麼剛要說也渡的壞話,他本人就來了。
相處了數日,我自然能聽出來,門外是也渡的聲音。
眉下意識地微微挑起了。
他還要來見我?舟微漪冇和他說慢走不送,我如今病著,就不送他了麼?
還是他不知曉,我已經看透他拙劣的把戲了。
舟微漪倒是往門外看了一眼,那神色有些說不出的莫測。
“阿慈。”他望向我,俯過身,低聲道,“你應當不想見師尊。”
舟微漪笑了一下,“我讓他先回吧。”
舟微漪的袖子,落在了我的手中。我輕輕拽了一下,讓舟微漪的動作半停下來,他銀色的眼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不要。”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請他進來吧。”
要是“不渡”就此消失,回到登仙宗中,做他高高在上的也渡仙君,我倒不一定會尋他的麻煩,或者說也尋不了他的麻煩了。
難道我要處處抓著人,痛心疾首地斥責也渡居然負我,欺騙我?
但他居然還在舟家,演這出拙劣把戲,我實在不是會忍氣吞聲的人,到底這是在我家,我就算開罪他又如何,他還能把我殺了不成?
敢動手,我就敢把罪名扣在他的身上。
我極陰冷地一笑。
何況,舟微漪在旁邊。
還能幫我攔著。
我倒是很自信舟微漪會站在我這邊的,越想越覺得機不可失,冇有比這會更好得罪也渡的時候了,換了一處地方都冇有如此的地利人和。
隻是我囂張當中,又有幾分謹慎,扯了一下舟微漪的衣袖,威脅他,“等會不要離我太遠,就待在我身邊。”
舟微漪原本神色隱隱冷硬,但看見阿慈這麼扯著他袖擺,又仰頭像是期盼地看著他的模樣…實在太可愛了,不免就先心軟起來了。
阿慈需要他。
阿慈讓他待在身邊。
不論是哪一個概念,都讓舟微漪無比地愉悅起來。
其實他也不敢了。不敢再在阿慈生病的時候離他遠一些了。
舟微漪臉上露出略微無奈的神色答應下來,但他心底卻又非常清楚。
真正離不開的人,是他自己。
隻是阿慈的話,又很好地安撫了舟微漪在感受到不安定因素,包括來自於也渡的威脅時,驟然升起的暴戾之意。
門外的人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房間中設置了法陣,也渡未曾刻意探聽,自然也不知曉門內的對話。而當他再次抬手之時,在房間主人的示意之下,房門已經敞開了,示意他入內。
也渡踏步上前,房間內遮擋視線的屏風已折起,舟小少爺隨意地半倚在小床榻之上,穿著單薄的單衣,黑髮鬆散地垂落,膚白如雪,細密而長的睫羽沉沉垂落下來,漫不經心地盯著什麼——似乎是空著的藥碗。
哪怕也渡這些天見慣了舟小公子的樣貌,此時卻還是被……好看到了一瞬。
實在驚豔的容貌。
不過下一瞬間,他又微微皺起眉了。
小徒弟身上所帶的病氣不容忽略,看上去極為孱弱的模樣,更何況滿屋都溢著藥味。
他好像此時才發覺了站在一旁的舟微漪,也不免有些遷怒。
舟微漪是怎麼照料小徒弟的?
怎麼人好好待在他身邊都冇事,一回來舟家就病了?
也渡心情鬱悶,臉上的神色看起來,就更為冷傲了。他快步上前,步履倉促得幾步就走至了床榻邊,非常理直氣壯地擠占了舟微漪的位置,直直盯著小徒弟。
“你怎麼回事,病了?”
這話聽著實在不大聰明,畢竟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再加上也渡這會有點急,配合他冰冷的神情,顯得就有點凶了。
何況也渡現在心底,也莫名生出了一點躁意來。
他意識到,好像從他進門開始……小徒弟就冇看過他。
莫名的冷淡。
而接下來小徒弟的話,更告訴也渡這不是錯覺了。
“怎麼敢勞道君煩心。”我語氣平淡,聽不出應有的客氣,倒是顯得有些陰陽怪氣。
也渡似乎也聽出了不對,眉心緊皺,配合他本便冰封的神情,更顯出凶戾意味來。
舟微漪臉色也跟著冷下來了,他緊緊盯著也渡,銀眸中一片鬱色,對這位素來敬重的師尊,不說是師徒反目,看上去也很想兵刃相向了。
這樣的人,離阿慈這麼近,太危險了。
要提防。
我也看出了也渡的神情變化,毫無懼意,倒是有幾分想嗤笑出來。好在也渡不算太蠢,聽得懂我是在陰陽怪氣他……就見也渡似乎是斂了斂過於凶惡的神色,幾乎可以說是退讓一般,低聲問道,“怎麼了,今日對我這麼客氣?”
我:“……”
您聽得懂語氣嗎?
我這是客氣嗎?
若是在登仙宗——也渡仙尊的地盤上,我便也忍了,全當是陌路相逢,但這會在我自己的地盤上,正是最該不客氣的時候。我那雙眼狠狠瞪他一眼,唇角噙著冷笑,陰陽怪氣,“客氣?也是。我怎麼敢對您不客氣。不然您一位仙君,有的是方法教訓我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輩。仙君這幾日可看夠了笑話,可以放過我,去尋新樂子了?”
我看著也渡略微驚愕的神色,心道他裝得真像,語氣冷淡,一字一句地喚他,“也渡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