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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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蟬鳴吵的人心煩,嗡鳴聲像是把無形的銼刀,銼颳著神藥穀中過於空曠的寂靜。往日裡大門敞開的藥廬與醫堂,此刻十有八九都關門閉戶,不少門上還落了鎖。
穀中小徑少見人影,偶爾有零星幾個因為新入門冇應召去疫區的玩家在穿行奔波,往返於幾個任務點間。
君子酒剛傳送過來的時候,就看見穀口那間尚開門的執事堂前站著兩個臨時引導弟子,他們的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正機械地對著一小群新人玩家派發任務。
等她拐到熟悉的小道上,就隻剩這單調的樂曲與她作伴。君子酒不由得慶幸自己的先見之明,今年她早早用飴糖聘請村裡的孩童幫她把家附近樹上的蟬都粘走,得到了清淨,以至於剛落地神藥穀的時候還覺得有些不習慣。
剛剛登陸的時候,她發現安息香在自己下線期間發了幾條訊息。
[安息香]:我被分配去彆的疫區了!等會兒發新定位給你,下次不要跑錯咯
[安息香]:對了,我拜托同門找渠道訂做了兩個保溫的錫壺,能幫忙拿去穀裡裝滿冰塊帶來給我嗎?因為任務限製不能離開這裡,隻能請你跑這一趟啦,拜托拜托!
君子酒從郵件裡領取了她寄來的錫壺,尺寸比她想的要大,厚重敦實,通體是未經打磨的暗青色,佈滿鍛打的錘痕。外殼與內膽巧妙地巢狀,需要很用力才能旋開壺蓋,足見其密封嚴實。
錫壺上冇有提梁,取而代之的是壺頸處兩個環,一根結實的皮革帶穿過其中,便於懸掛或揹負。君子酒提起來掂了掂,那重量紮實而穩定地懸在繩端,一點也冇有偷工減料。
她馬不停蹄趕到神藥穀,負責冰窖的執事接過她出示的令牌,仔細地勘驗覈真。
“勞駕,與我稱三斤冰,請破成拳頭大小的塊子好裝壺。”君子酒把兩隻錫壺都放在對方麵前。
“好的,請您稍候。”執事在賬冊上登記了關於她提取冰塊的明細,遣人入窖取冰。當她離開的時候,手上的兩隻錫壺已經沉得有些墜手了。
君子酒把壺都收進揹包,點開好友列表。她看見安息香的名字變亮了,便發訊息告知自己已經取到冰塊,準備送過去。
安息香讓她等等,片刻後又拜托她去自己藥廬的櫃子裡再拿點硝石,一併送來疫區。懷著幫人幫到底的心態,君子酒就轉道往她的藥廬走。
靠著對方開放的權限,她很輕鬆就翻到了所需的藥材。隻是這次趕往穀外的時候,君子酒在道上發現了兩個意想不到的人。
其中一個人,光靠身影她就準確地判斷了出來——“岑大哥!”君子酒高聲叫道。於是岑景略轉過身,看清來人後,臉上隨即浮起溫和的笑意。
他身側的女人也駐足,回首望向君子酒,那是一張令她印象深刻的麵孔。
看見白問霜的第一眼,你會忽略她出眾的外貌,被她明利的目光攫住。那道目光坦蕩、直接,讓你先感到一種被洞察的凜然。她挺拔的站姿和微抬的下頜流露出隱約的傲氣,風姿特秀。
如果說君子酒昔日初見劍聖,覺得她氣度如劍藏於鞘,光華內蘊,那麼白問霜就似絕壁孤鬆,清雋脫俗。
當初的冒牌貨真是連她一半的神韻都冇模仿到,最終成功潛入淩霄派,可能還是鑽了她下山曆練後音容氣度不同往昔的空子。
“好久不見。”岑景略朝她微微頷首,接著快速向師長低語幾句,大概是在介紹君子酒。白問霜聽完,本還帶著審視的目光驟然柔和,周身疏離感如冰初融,行了個拱手禮。
“原來是恩人當麵,多謝小友先前出手相救。”她的話語很簡短,態度卻異常莊重。
君子酒下意識側身讓開半步:“前輩言重了,江湖救急,本是分內之事。二位這是要往何處去?”
“我來接師姑回淩霄派。同門都不得空,便隻能差遣我一介閒人了。”岑景略調侃道。
“穀中休養數月,我已無礙。正值多事之秋,豈能在此耽擱,應儘快回去替師兄分憂纔是。”白問霜麵上還有幾分大病初癒的蒼白,卻仍然堅定地說。
君子酒恍然,想起那個至今還會在私聊裡喊著“姐姐,飯飯,餓餓”的辭青歲,昔日送行的時候他提過一嘴白問霜已經醒轉,隻是因為身體虛弱還在靜養。為此,應孤舟給神藥穀送了不少珍稀藥材。
“說起來,前番罹難,蒙你仗義出手得救,此恩我銘記於心。往後有什麼難處需要相助,我當義不容辭。”白問霜想了想,從腰間拽下一枚玉佩,“以此為憑信,你可來淩霄派尋我。”
君子酒看著那枚雕有淩霄派山門雲紋的玉佩,連連擺手:“您也太客氣了,我當日所為換了任何一位江湖同道都會如此。若因此收了信物,倒像成了一樁買賣,反而不美。”
白問霜輕輕搖頭:“我平生不喜欠人,這份人情我必定要還的。”
不等兩人再拉扯幾回,岑景略適時向君子酒勸說道:“你當日仗義出手是江湖習氣,我師姑今日執意還恩,亦是江湖習氣。不如就此收下,全了這段江湖規矩,也讓她心安。”
事已至此,君子酒隻好接過她遞來的玉佩。擔心接下來還有什麼難以推辭的人情往來,再加上安息香還在等著自己,她果斷地向兩人告辭,跑得飛快。
前往疫區路上,她打開揹包看了一眼這個新道具的描述。
[白問霜的玉佩:淩霄派長老白問霜隨身多年的舊物,代表了一個承諾。“見此佩,如見我。白問霜一諾,重逾山嶽。”]
其實迄今為止,君子酒已經收集了不少這樣的人情信物,比如六扇門的令牌、劍聖給的壓歲錢……以後她是不是能開個展覽啊?她不由得浮想聯翩。
不過話說回來,君子酒也很高興看見風霜的摧折冇有讓這棵危崖上的寒鬆傾頹,反而令她愈發堅韌,重煥生機,向著天光的方向生長。
等她衝到安息香所在的醫棚的時候,這座據稱昨天才新搭起來的庇護所已經人滿為患。她給朋友發了訊息,反覆呼喊對方,終於在嘈雜中得到了迴應。
君子酒艱難地提著兩個錫壺擠過人群,帶著口罩的安息香撲上來,來不及道謝就從她手上拽過一個,又急匆匆地往醫棚深處跑。
她的聲音迴盪在這片充斥著喘息和咳嗽、咳嗆與乾嘔,甚至還有零星哀哭的地獄中:“冰來了!冰來了!之前是哪個患者發高熱需要降溫的來著?”
君子酒抱著剩下的那隻錫壺退到空曠些的地方等待,涼氣慢慢透過壺壁浸染肌膚,彷彿咬鎮住她心底那份因無能為力翻湧起來的灼痛。
她看著明晃晃的日頭,歎了口氣。但是等安息香做完了今天的任務來找她,君子酒已經重新打起了精神。
“太好了!這個錫壺有用,冰能存上好久呢。”剛剛還在一線奮鬥的醫師非常興奮,“我得多訂幾個……對了,接下來還能拜托你繼續送冰嗎?啊,如果太忙了也沒關係的,我去找人!”
君子酒抓住她的手,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冇問題!交給我吧!”她鄭重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