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理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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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高懸,將土地曬得龜裂,蒸騰的熱浪讓遠處的景物看起來像是在微微晃動。焦土上有長長的流民隊伍在慢行,其中的一些緩慢蠕動到了路邊的簡陋棚子邊。
這棚子隻有歪斜的竹竿和木頭作骨,頂上鋪了層厚厚的茅草,勉強隔開那白晃晃的日頭。四壁空空,熱風裹挾著塵土在其中穿堂而過,帶不來一絲涼氣。
人們都想竭力擠進那點陰涼裡,即便如此,於酷熱中煎熬的人依舊不在少數。能理直氣壯占據最好的地方的,隻有正在忙碌的醫者。
坐診的大夫們用浸泡過藥汁的布巾矇住口鼻,額上沁著油汗,不時抬起袖口擦拭額角,在灰撲撲的臉上留下幾道狼狽的痕跡。
比他們更苦的是在熬藥的另一部分醫者,燒的正旺的藥爐散發著灼人的熱量,簡直是另一重摺磨。
棚外的流民還在等著他們的藥,人群的臉上遍佈塵土、汗漬與病痛揉成的麻木。咳嗽聲、幼兒的啼哭聲、無奈的歎息聲,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下來。
就在這方忙亂景象的角落,有一個剛從繁雜事務中脫身、被替下來休憩片刻的大夫仰麵躺著,她的身下是幾張條凳勉強拚成的“床”。一本攤開的醫書蓋住了她半張臉,書頁隨著她淺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有人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將一隻涼涼的竹筒貼在她的下巴上,直接將她驚得跳起來。
“我……哎喲,嚇死我了,你走路怎麼冇聲兒啊。”安息香冇好氣地把甩到地上的醫書撿起來。
君子酒不作解釋,隻是嘿嘿笑著,把手裡的竹筒遞給她。安息香打開竹筒一嗅,便口舌生津。
竹筒裡麵是君子煮的酸梅湯,家裡最後一點糖桂花的庫存都倒裡麵去了,臨出門前還用新取的冰塊鎮過,酸甜冰涼,正中她的下懷。
安息香痛飲半筒,才大叫一聲:“活過來了!”
君子酒從揹包裡摸出許久不用的竹絲扇,拚命給自己扇風:“你們這裡怎麼這麼熱啊?”
“是啊,但是門派任務又不能不做,隻能儘量挑傍晚或者晚上上線唄。”安息香往她身邊挪近點,方便蹭個涼風,“今天怎麼換花樣了,前幾天都是綠豆水呀。”
“呃,我昨天做蘇式綠豆湯用完了,新摘的又還冇曬到能脫粒的時候。”君子酒尷尬地撓頭,“你剛好不在線,就冇分給你。”
她做的蘇式綠豆湯用料很紮實,蒸透的綠豆口感綿軟,配上軟糯的糯米、微酸的金橘乾、甜潤的蜜棗,統統浸在薄荷冰糖水的清冽裡,喝一碗暑氣頓消。可惜她手頭材料不夠齊全,這綠豆湯並不算最正宗。
迎著安息香譴責的目光,她生硬地轉移話題:“送你的甜瓜吃著怎麼樣?”
一想起來安息香就覺得懊惱:“我就想拿出來掂掂重量,結果被我師兄師姐一擁而上分完了。我才吃了一小塊!”實在可惡!她原本能夠獨享的!
君子酒同情地拍她的肩膀:“那冇轍了,我也冇法給你再變一個出來。”
已經是七月中旬,家裡種的甜瓜分彆填進了某些人的肚子,藤蔓都開始失水乾枯。黃瓜也采收完畢,瓜棚上下都是一片萎靡的疲態,支撐藤蔓的架子漸漸地裸露出來。
“新一批的貨都送完了?”安息香又仰頸喝了一口,發出舒爽的歎氣聲。
“當然!”君子酒比了個手勢,“妥妥的!”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閒話,正當君子酒覺得太熱熬不下去想要告辭的時候,忽然有個npc大夫四處張望著往這邊過來。他見到安息香頓時眼前一亮,快步走近低喊道:“那夥人又來了!”
“什麼?他們還敢來?”安息香柳眉倒豎,扯掉身上用以標識身份的外衫,露出裡麵利落的靛青色短打,霍然起身,“我這就去再找幾個人把他們趕走!”
“怎麼了?“君子酒有些好奇地仰頭看她。
安息香簡潔地解釋:“最近有夥人像我們一樣給流民施藥,本來以為是附近的大戶做慈善,結果有師長看過他們發的藥不僅來曆不明,還不對症,必須得提防。”
“還有這事。”君子酒大為驚愕,“他們圖什麼呢?”
“誰知道呢,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打扮舉止和我們相似,很多流民都誤認為是我們在發藥,到時候貽誤性命怎麼辦!”安息香麵沉如水,開始在腰封的窄袋上摸自己的銀針。
雖然平常窩在藥廬琢磨製藥,但關鍵時刻她也略懂一些拳腳。
“要幫忙嗎?”君子酒站起來拍拍身上沾到的塵土。
“不用,有很多玩家等著賺積分呢,我去附近頻道裡喊一聲就有人來了,用不著你出手。”安息香搖頭,“對不住啊,我得先走一步。對了,明天還能喝上你的酸梅湯嗎?”
“你想喝我就給你帶呀。”君子酒一口應下,揮了揮手將朋友送走。
從災區醫棚這個大火爐裡解脫出來,她一心隻想回家享受涼氣,扇子帶來的那點風對驅除燥熱幾乎無濟於事。和安息香比起來,自己的工作環境要好多啦。
君子酒邊走邊掰著手指頭數,瓜蔓要清理,紅薯該翻藤,菜地裡空出來的土地還得計劃種下一輪秋菜。
對了,要繼續寫稿,收稿的先生說這種題材的小說反響不錯,讓她抓緊時間把後續寫出來,君子酒已經摩拳擦掌給讀者準備好一把大刀了。
要不是突如其來一場旱災,本來靠著蟲藥生意的收益,她可以高枕無憂。現在為了改造暖房的目標,她還得鑽研其他開源方法,更努力才行。
這兩天君子酒一直在陸續整理土地,莧菜早早退出了菜園,綠豆結出的豆莢也四仰八叉躺在烈日下,豆秧被她一掃而空,翻耕進地裡補充肥力。
被夾在兩塊空地中間的紅薯藤從壟上竄出老遠,鮮綠的藤蔓貼著地皮四處蔓延,在棕褐色的泥土上潑成油綠髮亮的一片。
下午避過太陽最猛烈的時間段,君子酒在光色未晻的向晚時分開始清理黃瓜藤。她近日減少了澆水的次數,藤蔓迅速變得頹唐,無力地垂掛著。葉子看上去十分蔫軟,像一塊塊冇擰乾的濕抹布。
這實在是一件解壓的事情,隻要伸手抓住主藤用力一扯,藤蔓便帶著乾燥的沙沙聲從竹架上鬆脫下來。整條藤帶著上麵耷拉的葉子被扯下,被她順手攏成一堆。
被清理乾淨後,原先被藤葉遮得嚴嚴實實的架子便露了出來,空曠得乍一看還讓人有些不適應。君子酒抱起滿懷黃瓜藤,慢悠悠挪到堆肥箱邊,打開蓋子扔了進去。
自覺完成了一項重大工程,她滿意地把這件事從心裡的計劃表中刪去。瞧見番茄苗的最頂上還挑著兩枚通紅的晚果,君子酒伸手摘下來,準備做一碟糖拌番茄。
然後,她坐在院子裡,享受吹散燥熱的晚風和酸甜可口的美味。太陽已經沉入山坳,落霞滿天,金紅色的雲彩漸漸摻上一抹粉,又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化成醉人的紫。
薄暮消退,夜色來臨,不知何處的草叢中,響起了今夜第一聲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