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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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暴雨總是來的迅疾且猛烈。君子酒上線的時候,屋子裡一片晦暗。她伸手推開窗戶,黑雲在天邊翻滾,沉沉地壓向遠山墨青的脊線,四野昏暝如夜。
一道閃電忽然撕破了蒼穹,一刹那照得亮如白晝。驚雷頃刻而至,雷聲隆隆,令人心神劇震。
希望今天做任務的新手玩家們有找到片瓦遮頭吧……君子酒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憫,趕緊關窗,剛纔闖進來的狂風把床帳都吹得鼓脹起來。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她今天的計劃全數打亂,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昨晚下線前她冇忘記把曬在院中的綠豆收進來。
鋪在廳堂餐桌上竹匾裡的這堆黑褐色豆莢是她收穫的最後一茬綠豆,已經曬足了時間。莢殼質地脆硬,被她沿縫捏壓就打開了,從中落下來幾顆滾圓的豆子。
雨打在屋瓦上的聲音密實而均勻,順著簷角流下的水線淅淅瀝瀝地給這首曲子飾以一種特彆的節奏。不時響起的悶雷碾過天地,在這片自然的宏大聲響中,君子酒安然地剝著豆子。
當細碎的劈啪聲停下時,雷聲已經消隱了。她將手探入那堆輕飄飄的空豆莢裡,手指在其中撚過,精準地捕捉到一兩根仍手感硬實的漏網之魚,稍一用力,便讓剩下的幾粒豆子也歸了隊。
剝好的綠豆積了滿滿兩罐子,君子酒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她推開家門,外麵狂風驟雨的勁頭略減,院中景象映入眼簾。
天色依舊陰沉,但到底不像剛上線時黑得讓人發怵。雲層似乎變薄了,投下的光線斜斜地漫進門檻。雨聲連綿不絕,砸在地上激起萬千白雨跳珠,一片迷濛。
萬物在這場洗滌中褪去鉛塵,草木的綠意被洗得分外清潤,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植物經過雨水沖刷散發出的那種清冽蓬勃的氣息。
沸騰般的喧響漸漸化作綿密的沙沙聲以後,幾縷煙氣忽然從這鄉野小院的其中一間屋舍煙囪裡冒出來,低低地洇開,和這場大雨緩慢地融為一體。
掛在門口的蓑衣滴滴答答淌著水,它的主人正在灶台前忙碌。君子酒凝神守著一口油鍋,耐心等待平滑如鏡的油麪被從底部升起的小氣泡揉碎。
菜園的茄子從入夏開始便一直豐產,她總是變著法子消耗,現在釀進肉餡,拖上麪糊炸製,出鍋時茄盒已煥然一身泛著油光的金黃色澤。
複炸一回,她夾起一塊嚐嚐味道,火候正好,炸茄盒外表酥脆,內餡細嫩,油潤的汁水混著焦香的外殼在口中交融,熱氣裹著葷香直往鼻腔裡竄。
君子酒滿足地嚼著茄盒,抓起油鍋邊的笊籬。離火靜置後的油鍋中殘餘著一些麪糊碎屑,被她仔細地撈乾淨。
方纔還顯得有些渾濁的油複歸清亮通透,隻是顏色比新油深了一層。油再次燒熱之後,她把一碟白中透綠的小餃放到鍋裡。
屬於藿香的霸道氣味猛地竄了出來,充盈了整個廚房。藿香餃外層的麪糊漸漸轉為淺金色,變得薄而通透,隱約地透出內裡藿香葉的青碧。
看起來賣相很不錯呢,君子酒不無得意地想。她把摘來洗淨的藿香葉在沸水中焯過,撈出瀝乾,鋪在案板上抹一點豆沙,葉片對摺包好,便同樣裹上麪糊下鍋油炸。
一鍋油炸兩種食物,也算物儘其用,冇有浪費。鍋裡的炸物被她撈到吃空的光盤裡,再彎下腰用火鉗將四周的灰燼推到灶膛中央,嚴嚴實實地蓋在殘火上。火焰倏地滅了,隻剩一縷煙氣從灰縫裡鑽出。
油鍋裡的響動隨著灶火的熄滅而漸漸隱去,窗外雨聲清晰地漫了進來,重新填滿了整間屋子。君子酒打開廚房門,溫和的涼風迎麵吹拂,捎帶了幾星雨水。
簷下水缸裡,蓮花已經悄悄攢起了一枚淡粉的花苞。雨點不時濺落,在蓮葉旁的水麵上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叮咚作響。
君子酒輕輕吹了吹還有些燙的藿香餃,小心地咬下。這種做法保持了藿香葉的清香,葉子被炸的很脆,裡麵的豆沙綿密香甜,頗具特色。
雨勢漸收的時候,她已經饜足撫腹,空空如也的盤子潤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盤底散著幾粒細小的金黃麵渣。
天色褪成一片濕潤的灰白,雨絲變得極細、極疏,在風裡斜斜地飄著。院子裡的石板濕漉漉地反著光,從簷角瀉下的水聲已經化作了斷續的滴答輕響,在地上砸出皇冠狀的小小水花。
蓑衣還是濕潤的,她乾脆隻把青箬笠戴上就提著鋤頭出門了。花生地是最要緊的,現在正處於關鍵的時期,對水分尤為敏感,容不得她掉以輕心。
等疏通好排水溝回來,君子酒就忍不住對著自家被暴雨澆得七零八落的菜地發出哀歎了。昨天還鬱鬱蔥蔥、井然有序的菜畦,現在歪倒了幾棵茄子,辣椒枝杈也折斷耷拉在泥水裡。
轉到屋後,那排芋頭肥大的葉子被雨水打得低垂,其中一些葉窩裡還兜著水。壟間積了一片渾濁的水窪,正泡著芋頭敦實的根莖。
君子酒一腳踩進泥濘的壟溝裡,先從地勢最低處動手,用鋤頭挖開造成堵塞的泥土和雜草,清出一道泄水的口子。
積水漸漸流儘,她又使鋤頭背在每棵芋頭根部不遠處輕輕拍出一道淺溝。離開的時候,芋頭葉依舊蔫蔫地垂著,但至少根莖不再泡在水裡了。
人力已儘,剩下的就隻能看天命。君子酒不得不安慰自己,隻有強者能夠做她的作物。
揹包裡上次砍竹子做掃帚多出來的竹枝被她翻出來,插在歪斜的植株旁邊。草繩在被扶正的植株莖上鬆鬆地繞了兩圈,打個活結捆住竹竿固定好。
忙碌一番後,那幾棵茄子辣椒雖還留有斷枝殘葉,但總算重新挺立在了各自的支撐旁。君子酒折回廚房,從灶膛裡扒拉了半筐灶灰,撿走幾塊過於明顯的炭塊丟回去,才起身離去。
她一手提筐,一手抓灰,手腕輕抖將那層灰黑色的粉末均勻地揚撒出去。草木灰落在濕潤的泥土上,落在紅薯壟的藤蔓間,也落在芋頭的根莖周圍。
尚未停止的細雨很快在灰粉上打出深色的斑點,讓它妥帖地附著吸掉多餘的濕氣。等君子酒把空得隻剩個灰底的筐一扔,舀水沖洗乾淨自己的手,便發現私聊正頻頻閃動著紅點。
三尺青鋒發訊息問她要不要參加幫派活動,君子酒點開熱鬨的幫派頻道翻了半天記錄,原是有幾個想要刷救災活積分的幫眾讓幫主搶幾個委托,於是滿江紅順水推舟問有多少人準備報名。
君子酒知道剛轉完門派的朋友對遊戲重新煥發了熱情,最近打起架來也積極得很,玩家等級更是她所認識的熟人中最高的一個。
她瞅了一眼自己半個月來隻靠著兩個大任務增長了一級半的經驗條,毫不猶豫地應下了對方的邀約。
回完訊息,君子酒摘下了鬥笠,雨停了。簷下的燕巢窸窣一動,兩隻燕子剪過院子上方清亮的天空。它們貼著濕漉漉的草尖和新積的水窪飛得又低又急,啁啾聲在院中一閃而逝,轉眼便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