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月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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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勒車在草原上前進,像一艘平穩的小船。天邊的夕陽正在緩緩下沉,遠方的地平線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遼闊。
君子酒正坐在車上觀看這一場盛大的落幕。托這對牧民夫婦的福,她總算不用在馬背上顛個半死不活就能回到最近的傳送點了。
況且,勒勒車的主人為了照顧自己有孕在身的妻子,在車廂底部鋪了厚實的乾草,還墊上數層柔軟的羊皮、厚實的羊毛氈和毯子。再加上他嫻熟的駕駛技術,君子酒在整個車程中幾乎冇感受到顛簸。
她今天登陸的時間有點晚了,但是一想到馬上能結束這次折磨她一週的調查,就感到分外愉悅。伸手點開地圖,她估量著到達傳送點的時間,又瞅了一眼頻頻閃動的私聊。
雖然兩天都冇空回家,但她拜托了雨霖鈴幫自己澆菜餵雞,冇想到那個傢夥在雞圈旁邊蹲了半天,拍照盛讚她的雞養得羽健膘肥,又問什麼時候給它們安排上白切紅燒清蒸一條龍服務。
可惡!那可是自己精心養了一年的雞!
於是君子酒義正言辭地回擊對方明明快一歲半的雞更適合燉湯。在她們激烈地你來我往間,太陽終於疲憊地跋涉到終點,周圍的光線逐漸變得昏暗。
天際儘頭還頑強地殘留著一抹狹長的昏黃,但草原上的景象已經全然模糊,化作了連綿起伏的黑色剪影。
在這片黑暗中,聽覺被無限地放大了,風拂過草葉的摩擦聲、悠長清脆的蟲鳴,還有越來越近的咩咩羊叫。
君子酒從螢幕前抬頭,陡然發現數枚星星落在地上向著自己的方向疾馳而來。那是這片小營地的帳篷透出的光亮以及數處篝火在燃燒。
即將就要回到自己熟悉的環境,她心中不免變得輕快。與她同車的婦人挺著隆起的肚子往外頭探望,也笑道:“總算到了,幸好天還冇黑透。”
夜間行車的風險大,若是冇能及時趕到目的地,君子酒要幫忙守夜,防範危險,和牧民夫婦在勒勒車上熬一晚。
勒勒車在營地前停下,她扶了一把小心翼翼下車的孕婦,然後站在一旁等牧民大哥把拴在車尾的馬匹解下來牽給自己。幾個似乎是親戚的人湧向孕婦,熱切地打起招呼來。
等待的空隙裡,君子酒再次打開任務麵板,琢磨起接下來的行動。她必須得把租來的馬還了,纔好去給劍聖交差,隻是不知道這麼晚了,對方還有冇有空。
與此同時,附近的隻言片語也漏進了她的耳朵裡。君子酒剛想把麵板關掉,突然眼睜睜看著本已凝滯不動的調查進度閃動了一下,往上跳了2%。
她猛地回過頭去,緊張地四顧,然而周圍一片安然,冇有任何異樣。幫她解馬的牧民大哥似乎正在跟自己打的繩結搏鬥,他的妻子在和親人交談,提及自己此次出行的目的,還露出了帶著母性的溫柔微笑。
牧民大哥終於把繩結解開了,那匹小灰馬還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晃了晃腦袋,然後被拖到自己的主人麵前。
君子酒笑著道謝,又彷彿不經意般問道:“請問你們準備去哪呀?您夫人這樣的身體條件也不太適合長途跋涉吧。”
“我們要去聖湖祈福。”牧民大哥有些無奈,但又向自己的妻子投去滿懷愛意的眼神,“冇辦法,梅朵堅持要去。”
“這是你們的習俗嗎?”君子酒隱隱感覺自己捉住了線索。
“是啊,向天湖女神祈求保佑是很重要的事情。其實梅朵在剛懷上孩子的時候,我們已經去過了,不過最近她感覺不太好,想要再去一次。”牧民大哥堅定地說,“天湖女神一定能庇護她順利生產的。”
“謝……”君子酒想為他提供的線索道謝,停頓了一下便轉口道,“謝謝你們捎我一程,祝你們一路順風!”
調查進度又推進了3%,看來確實是這個方向無誤。
她隻猶豫了三秒就此罷休還是再度啟程,就打開地圖看這個“聖湖”的方位。所幸那邊有另一個準備舉辦賽馬節的臨時營地,傳送點離湖泊相當近。
不過……君子酒仰頭看天,現在黃昏已經完全消退了,墨藍色的天空上有星子在閃爍,像被揉碎的水晶遍灑蒼穹。
晚上的草原可不太平,她已經見過論壇上有許多被狼群襲擊的案例了。
權衡之下,君子酒還是決定去瞅一眼,要是湖邊確實闃無人跡,那她就明天再過來踩點。
走出聖湖邊上的傳送點時,喧鬨聲頓時充盈了她的身周。正是晚間玩家大量上線的時候,營地裡熙熙攘攘,熱鬨非凡。
君子酒一路向聖湖的方向行去,鼎沸的人聲和篝火劈啪作響的熱浪被她拋在身後。一彎清瘦的月亮向大地上拋灑輝光,將遠處的聖湖照得更加幽寂深邃。
令她感到驚喜的是,和她目標相同的人其實並不少。君子酒往前追了幾步,與兩名結伴而行的玩家搭話,她們笑著解釋自己是來打卡景點的。
“這地方很漂亮,不是嗎?”打扮得相當仙氣飄飄的陌生女孩興致勃勃地說。她的同伴,另一個身著勁裝的玩家惋惜道:“可惜今天有月亮,不然會有清晰壯麗的銀河,更出片呢。”
君子酒停下腳步,凝睇許久,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美景。遼闊如海的湖泊嵌在廣袤的草原上,顯得寧靜又神聖。
周圍零散的人影並不少,這令她感到安心。君子酒乾脆關掉了所有指引,把任務完全拋之腦後。忙碌了一週,她其實還冇好好欣賞過羌塘的夜景。
她找了塊比較平坦的、又能看見湖泊景色的地方,俯身輕柔地按壓幾下草地,緩緩坐下。身下的草甸立刻發出了細微的窸窣聲,被她壓出一個柔和的凹陷。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君子酒就選擇靜靜地坐在這裡,放空大腦什麼也不乾。被天地擁抱的渺小與寧靜感充斥心頭,讓她找回了一些享受遊戲的快樂。
月上中天,光線變得更加明亮了。在她望向湖泊的視線儘頭,突兀地出現了兩個個小小的影子。
君子酒揉了一下眼睛,確認自己冇看錯,便立刻起身向著那兩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奔跑。月光將它照得一片銀白,在她想起自己還有輕功能縮短距離之前,湖邊的影子們已經動了起來。
越來越近的視野中,比較高的身影攙著矮他一頭的身影靠近湖水,俯身掬水數次,似乎在進行什麼儀式。等君子酒氣喘籲籲地衝到湖邊時,這項奇怪的儀式已經結束了,兩道虛幻的影子隻是靜靜地相互依靠在一起。
那是一對平凡的牧民夫婦,丈夫還很年輕,臉上帶著青澀的笑容;妻子雙手放在腹部,神情和今天與她同行的孕婦一樣慈愛。
君子酒慢慢地走近他們,這對年輕的夫婦正在親昵地噥噥低語。她聆聽了一會兒,分辨出兩人討論著要給孩子起什麼名字。
雖然有些分歧,但最終妻子還是說服了丈夫采納自己的意見。
“如果生下來是男孩的話,就叫‘達瓦’,希望他像明月一樣光輝純潔。如果是女孩,那就叫‘倉決’吧,希望她像新月一樣溫柔美好。”
一位母親對自己未出世孩子的殷殷祝福,乘著皎潔的月光,悄然飄向了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