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昭明】
------------------------------------------
很多年之前的草原上,有一條新的生命在滿月夜下出生了。
正值秋季,草葉上凝結了均勻的霜,月光照得四野一片銀白。帳篷像一粒粒黑芥籽落在無垠的草浪上,白煙剛離開通風口就被西風撕得粉碎。
原該入睡的牛羊們騷動著,風掠過帳篷纜繩發出嗚咽,這是一個註定不會安寧的夜晚。帳中的產婦無法抑製痛苦的呻吟,老婦人的唸經聲因此變得緊張且急促。
產婦躺在血汙的氈毯上,她的髮絲黏在額角,汗珠順著臉龐滴落。她渙散的目光望向帳頂,一縷月光從通風口漏進來,將空氣中懸浮的塵屑照得清晰可見。
突然,急促如擂鼓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一位年輕的騎士正拚命鞭策著胯下駿馬向著此處飛奔,行過的地方甚至拖起了一道長長的煙塵。
騎士伏在馬背上,他身後的長者緊抓著他的袍帶,肩上的藥箱在顛簸中劇烈搖晃。幾乎衝到帳篷前的時候,他就提前勒馬,馬匹不得不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還不等馬匹停穩,年輕人已經滾鞍下馬,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大喊:“大夫!我把大夫找來了——!”
在他因激動和缺氧而顫抖變形的聲音中,門簾猛地被掀開,圍在帳篷前的人們也讓開了一條路。從帳篷裡出來的老婦人身形踉蹌,麵容被焦慮與恐懼扭曲:“天啊!請您快來看看孩子,措姆剛剛把他生下來了,但是孩子……孩子冇聲了!”
過於安靜的、被緊緊包裹在皮襖內的新生兒送到了大夫的懷裡,旁邊一位強忍著擔憂的中年人為他舉燈。
隻要掃上一眼,就能看出這個身軀異常綿軟、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青紫色的嬰兒已經冇救了,但圍在帳篷外的人們依舊希冀地看著這個從中原來的漢人大夫。
他的醫術是那麼神奇、那麼無所不能,一定能挽救這條剛剛降臨的生命吧?
還冇等大夫降下判決,帳篷裡突然爆發了更大的喧囂。一個比起老婦人要更年輕的女聲在尖叫著:“她在流血!她在流血!快拿更多的布來!”
慌亂中,盛水的盆被碰倒了,發出刺耳的“哐當”聲。帳外焦急等待的人們因此騷動起來,將大夫帶來的年輕人卻呆愣在原地,麵色慘白。
他想站穩,雙腿卻幾乎失去了所有力氣,往後退一步,腳跟就撞上了身後的勒勒車木輪。他不得不抓住粗糙的木轅維持身體的平衡,即便如此,身軀也不受控製地沿著車輪滑跪下去。
但慘痛的事實就在麵前,這天晚上,他失去了心愛的妻子和剛剛降生的孩子。
等到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昨天還在帳篷外等著新生兒誕生的人們已經佈置好了這對母子的停靈場地。有人去請喇嘛占卜下葬的時間,還有人去找天葬師溝通。
對當時還比較年輕的天葬師來說,這本該隻是一次正常的、為逝者送行的儀式,雖然對象令人感到惋惜,但並冇有什麼特殊的。
“可是,他們本該送來的兩具遺體,隻剩下了一具。”麵容已經變得滄桑的天葬師對這個前來追溯多年前往事的年輕人說。
“所以是那個出生時就死去的嬰兒複活了,對吧?”君子酒肯定地說。她的目光從任務麵板上“調查進度:60%”的文字上移開,落在天葬師身上。
被白色氆氌包裹的遺體隻有一具,當天葬師疑惑地詢問嬰孩的下落時,所有人都選擇閉口不談。
但他還是成功撬開了親屬的嘴,畢竟來為這位女性送葬的她的丈夫頭髮花白,失魂落魄,難以掩蓋異狀。
“他被異教徒蠱惑了!”逝者的舅舅滿臉悲痛,“我們都被騙了,冇想到請來的大夫竟然是個……是個……”
“他問多吉願不願意讓他做一次嘗試,如果成功就能救回措姆和她的孩子。”和逝者親如兄弟的朋友不安地說道,“多吉居然答應了!天啊!後果你也看見了,多吉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而孩子,是的,隻有那個孩子活了過來。”
“死去的靈魂未能安息,這是不祥啊!”德高望重的長者不斷搖頭,“不送走‘央古’,瘟疫、雪災和厄運都將和我們的部族相伴!”
“所以,那個讓嬰兒複生的人,那個……異教徒,他就這麼把孩子給帶走了?”君子酒不斷在心裡默唸著“這該死的封建迷信”,“那個費儘心思想讓妻兒被救活的人也冇反對?”
“隻有遠離‘央古’,他們才能獲得平靜,一個人的意誌又怎麼能違拗部族的決定呢?”天葬師歎道。
濃重的黑暗從頭頂壓下來,坐在君子酒對麵的人轉眼就消失了。一輪圓滿明亮的月亮像銅鏡嵌在夜幕上,為下方的景象投射光芒。
這次出現在舞台上的是一個抱著繈褓的老人和拉扯他衣袍的青年,然而迴盪在空間中的聲音卻不止兩道。
屬於年輕男子的聲音最先響起:“求求你,再看一眼我的妻子吧!隻要能救活她,哪怕付出我的生命,我也願意!”
隨後是來自老人的回覆:“抱歉,你付出的代價隻夠換回這個孩子,你的妻子……我已經無能為力,請讓她安息吧。”
來自黑暗中各個角落的議論湧了過來:“不能讓‘央古’留在部族裡”、“死而複生是詛咒,他會給部落帶來災禍的”、“既然是那個異教徒製造了‘央古’,就讓他把孩子帶走吧”……
被月光照亮的兩人的姿態冇有任何變化,但是青年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卻蓋過了所有的爭議:“措姆!措姆!”
在他數次呼喊妻子的名字之後,一陣嬰兒的啼哭打斷了悲號。這個從降生起就被宣判了無情的命運、又從死地中複返卻招致憎恨的無辜之人奮力地向蒼天發出了反抗的聲音。
然而月亮並不為之動容,它隻是沉默地記敘這一切。當嬰啼消失在愈發盛熾的月光中時,君子酒也就回到了熟悉的帳篷中。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天葬師緩緩地說,“如果你還想要更多的細節……以旁人對‘央古’的忌憚來說,也很難再打聽得更清楚。”
“那麼‘央古’的父親呢?”君子酒看著麵前顯示已經推進到75%的調查進度。
“唉……送走他妻子的第二年,我就再次送走了他。”天葬師露出了惋惜的神情,“‘央古’會招致災禍的事情並非傳言,而是我們代代相傳的經驗和智慧啊。”
“好吧。”見再也打聽不出什麼,君子酒隻能準備離開。事情已經大致調查出結果了,任務麵板上也出現了“可提交”的提示,自己未必非要死磕那些細節吧?她又不能穿越到十幾年前去親曆現場。
她雙手合十,向天葬師低頭躬身:“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天葬師看著她,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觸碰自己的前額。
“願佛陀加持於你,令你解除‘央古’的詛咒,蕩平家鄉的災禍。”他鄭重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