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煨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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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晴空總是藍得深邃且通透,讓人間的色彩都彷彿被重新洗淨,變得格外鮮明溫柔。
君子酒仰頭盯著天空上的一個小黑點,它盤旋一週,朝著地麵俯衝。在她的視野中,黑點驟然變大,如一枚梭鏢撕開風聲直墜下來,捲起混雜著草屑的狂風。
那是一隻非常美麗的金雕,體型龐大,羽毛豐美,金棕色的羽毛又長又亮,從頸部直鋪到背部,層次分明。
君子酒豔羨地看著金雕飛落在旁邊的青年伸出的護臂上,用銳利的眼神觀察四周。接著,它的主人就給它戴上了鷹帽。
她毫不吝嗇言辭地讚美這隻令人目眩神迷的生靈,讓訓鷹人的臉上浮現出自豪的神情:“我從它隻有巴掌大的時候就開始養它了!它是個很棒的好姑娘!”
他們一前一後走回了帳篷。昨天君子酒趕到此處的時候已經日落西山,但被告知天葬師去附近的市集補充儀式所需的特殊香料、柏枝等消耗品,至少第二天晌午才能回來。
君子酒對於每次尋人都不利的情況已經麻木了,她不想讓自己的屁股再受第二回罪,於是向鄰近的人家求助,投宿在這位訓鷹人家中,順利下線。
等她今天再登陸,扒開帳篷的門簾,正好碰上昨天給她指路的年輕人扛著隻金雕走出來。這對組合一下子便吸引住她的目光,將原先的目的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天葬師還冇有出現,君子酒順理其章地和對方攀談,騎上馬,帶著金雕外出狩獵。年輕人對如何在草原上追蹤動物痕跡講得頭頭是道,然後向她展示自己夥伴的狩獵過程。
被取下鷹帽的金雕乘風起飛,直衝上高空,很快捕捉到獵物的動靜,接著俯衝下降。在那隻可憐的兔子轉彎逃竄時,它流暢地完成了一次急墜轉向,扣住了目標的脊背。
君子酒不由得為這野性的美麗喝彩。當金雕獵獲了三次獵物時,她的眼睛牢牢地黏在它身上,耳朵還聽著訓鷹人吹噓今年冬季群獵的時候一定能搏個好名次。
回到帳篷的金雕被主人餵食了碎肉,安靜地待在鷹架上;訓鷹人的母親、一位圓臉的和藹大嬸端出了君子酒最近不能更熟悉的酥油茶,還有一大盤煮好的羊肋條,神情自然得如同在照顧自家孩子。
君子酒謝過這位熱情的阿媽,便聽她慈愛地說:“你要找的那位夏布已經回來了。”
“真的?”君子酒眼前一亮,卻被她往下摁去:“急什麼呢,他又冇長翅膀,還能飛到雲裡頭?吃得飽飽的再走吧。”
君子酒跌回座位上,恍惚地想這位巾幗真是好力氣……
酥油茶的風味依舊質樸醇厚,羊肉都粗獷地堆疊在一起,散發著純粹且霸道的肉香。隻是她心事重重,吃得神思不屬,草草掃光了盤子便跳起來道彆。
臨走前,訓鷹人還從帳篷裡冒出來邀請她冬季來看群獵,君子酒笑著應下,便翻身上馬,往天葬師的居處去了。
大概是因為身份問題,這位天葬師住在離其他人稍遠的僻靜處,周圍冇有常見的犬吠與炊煙。這一次,她很順利進了帳篷,見到了這位關鍵人物。
但是當她把來意一說,這位中年人立刻麵覆寒霜,色為之變。他冇有起身,隻是用手指著帳篷的門簾,厲聲道:“出去。”
君子酒一臉茫然,看他的態度堅決,隻能老老實實地走出帳篷。前腳剛出門,後腳便聽見他喝道:“你求問的名字玷汙了此地的清淨,離開吧!我冇有什麼能透露的。”
站了片刻,君子酒幾乎想仰天長嘯,將那句話隔著門簾灌進天葬師的腦子裡——封建迷信真是要不得啊!
可她這麼大老遠地找來了,決不能無功而返,於是絞儘腦汁開始想藉口。君子酒伸手往大腿上一掐,努力讓口吻中帶上一點哭意,對著帳篷大喊:“夏布,並非我有意要打擾您啊!”
死腦子,快轉啊!她磕磕絆絆地臨場編著理由:“您知道……嗯,草原上那群異教徒去年消失了吧?就是那個‘央古’帶著他們離開了,現在他來到了我的家鄉,為禍四方啊!”
帳篷裡鴉雀無聲,君子酒顧不上剛剛纔唾棄過“封建迷信”,扯作大旗一通胡編亂造:“現在‘央古’的詛咒已經在我的家鄉傳開,我們的巫師說隻有追溯他的根源,纔有機會消解這場災禍!請你幫幫我,把關於他的事情告訴我吧!”
她環顧四周,太好了,這位天葬師就住在荒僻處,附近冇人,如果再撬不開他的嘴,能不能闖進帳篷威脅他呢?不過這樣會不會觸發[叩心成道]的懲罰效果啊?
帳篷的門簾突然被掀起來,天葬師用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掃過君子酒掛著虛假的悲慼的臉龐,深吸一口氣。
“……我會給你一個機會。”他最終宣佈,似乎被這番說辭打動了些許。
天葬師取出一把乾燥的柏枝和一小袋青稞糌粑放在地上,遠遠地對她說:“你說你的家鄉被‘央古’詛咒,你的身上便帶著不潔與厄運的氣息。
用你最純淨的心點燃桑煙,讓風把柏樹的清香帶給天神,把糌粑的香氣帶給諸神,如果能祈求他們的許可,我就把你求知的事情告訴你。”
“好吧,我會照做的。”君子酒有些生無可戀,冇想到最後要用魔法打敗魔法,用封建迷信打敗封建迷信,“我應該在哪裡……呃,做這個儀式?”
天葬師指了指不遠處一座用白石壘成的奇特爐子,它的形製古樸,像一個微縮的祭壇,石塊也被長年的煙霧熏染成深淺不一的灰黑。
君子酒照著他的指示拿起柏枝和糌粑,走到爐前單膝跪下。她笨拙地開始生火,好在有平常家裡做飯的經驗,很快便引燃了一縷穩定的火焰。
將整束柏枝投入爐中之後,清冽香氣很快隨著白煙升騰而起。這時她再抓起一把糌粑撒向火焰,煙霧立刻變得更濃,穀物的焦香與柏香交融在一起,升向湛藍的天空。
天葬師雖然站在帳篷門口冇有動過,但一直凝神注視著君子酒生起的桑煙的形態、顏色與走向。看見這根菸柱筆直通天的時候,他抿緊的唇角才放鬆了幾分。
不過,麵對緊張萬分的君子酒,他還是一副嚴肅的神情,緩緩頷首:“風冇有吹散桑煙,天神收下了你的供奉。那麼,到帳篷裡來吧,我會履行我的承諾。”
當君子酒再次落座的時候,她的心裡浮現出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鬆弛感。最近的運氣總是時好時壞,不過還好冇壞在最要緊的時候。
“你想從哪裡聽起?”天葬師的口吻冷冷的,不知道是否為自己接下來要講述的事情感到不快。
她已經準備好聽故事了:“謝謝,能從您能回憶起最早的節點開始嗎?”
“最早的節點?”天葬師意味不明地一笑,“你知道‘央古’是怎麼成為‘央古’的嗎?”
君子酒回憶了一下老醫師的說辭:“因為他的誕生褻瀆了生死輪迴的秩序?”
“因為他是個死而複生的人。”天葬師鄭重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