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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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
巨大的月亮懸掛在天幕上,俯瞰著大地,發出了柔和的光芒。
被月光照亮的地方,出現了一老一少兩個身影。他們對坐著,凝固的身影被鍍上一層銀白,看起來虛幻飄忽。
這時,老人開始說話了。他依舊像雕塑那樣不動唇舌,聲音卻從喉嚨中傳了出來,在這片靜謐的天地中迴盪:“明月。”
被他呼喚的少年做出了迴應,同樣冇有半點動作:“是,師父。”
兩人開始表演一場對話劇,老人語重心長地對少年說:“你一定要記住,你的命是赤華王母賜予的。你並非凡俗之人,而是祂行走在人間的代行者。”
少年的語氣中帶著已經重複過許多遍的麻木,他虔誠地說:“我知道,先有赤華教,纔有我。”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滿意:“很好。”
月光突然大盛起來,將一切都照得通透。猛烈的白光把唯一的觀眾逼得閉上了眼睛,隨後被送回煙火人間。
蓬勃的聲音從君子酒身邊齊齊迸發出來,風掠過草尖的簌簌低吟、婦人搗弄奶製品的咚咚悶響、還有隱約的因不適而發出的細弱啜泣把她團團包圍。
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君子酒剛脫離被突然觸發的幻影,還有些回不過神,被叫到第三次才反應過來要應答。
帶路的青年指著前麵用料厚實、顏色素淨的帳篷說:“這就是洛桑曼巴的住處。”
迎風吹來的是草藥清苦的香味,有一個婦人抱著還在懷中哭泣的孩童出來,不忘連連道謝。麵相憨厚的少年把包的整齊的藥塞到她手裡,正準備回去,就看見已經走到麵前的兩人。
他對此習以為常,熟練地問道:“什麼症狀?”
帶路的青年攤手錶示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君子酒趕緊回答:“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有一些事情想向洛桑曼巴求證。”
少年有些意外:“不是來看病的?那你要等會兒,還有其他病患呢。”
兩天都等了,難道還在乎這一時嗎?君子酒應下,於是少年把她領進帳篷裡,指著一處角落讓她稍候。
帳篷裡的草藥氣味變得更濃鬱,君子酒看見帳篷的支柱上就掛著好幾串風乾的藥草,還有獸骨製成的刮板和叫不出名字的奇特器物。一側堆著用皮袋分裝好的藥材,另一側則鋪著睡覺的毛皮。
醫師正坐在一張矮桌後工作。他緩緩按揉一位壯漢筋肉虯結的左肩,接著手指扣住某個位置,另一隻手則托住對方的肘部。
與謹慎的動作相反的是他口中拉家常般溫和的話語,今年家裡的羊生了多少羊羔,新產的馬駒長得是否壯實,賽馬節準備得如何……
壯漢一一作答,突然間,醫師托著肘部的手驟然發力向上一送,另一隻手同時下壓!
一聲令人牙酸的 “哢噠”響起,壯漢身軀隨之一震,悶哼被他硬生生咽回在喉嚨裡。
醫師隨即鬆手,手指沿著對方的肩關節輕柔地撫觸了一遍,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他拍了拍壯漢另一側完好的肩膀:“好了,讓受過傷的手臂休息一段時間,不要提重物。”
壯漢試探著動了動自己的手臂,臉上湧現出狂喜與敬畏。醫師在他的道謝聲中將雙手浸入一隻銅盆裡清洗,抬頭看見少年正把君子酒領入帳內,便呼喚道:“朗卡,水囊要空了,再去打一些水來。”
君子酒搶先道:“讓我去做吧。”她迎著醫師和少年疑惑的目光,掛起一個善意的笑容:“我不是來看病的,但畢竟也有是求於洛桑曼巴。”
少年還在猶豫,醫師已經看向下一位病患:“朗卡,把水囊給她,然後你過來。”
君子酒接過水囊,和門口一瘸一拐的姑娘擦身而過。等她去水源處提著一袋沉甸甸的清水折返回來,那姑娘也拖著敷上藥的傷腿離開了。
帳篷內終於變得空曠且安靜,醫師正在收拾矮桌上的藥品和用具。見她放下水囊,神色也變得和緩了些:“說吧,你來找我不是為了看病,還有什麼事情?”
君子酒盤腿坐在他的對麵,恭敬地說:“我想找一個人,森格部的頭人說您或許能幫助我。”
“哦?說來聽聽?”醫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神沉靜如水。
君子酒這纔有機會近距離觀察他,這位醫師已經年紀不輕了,麵貌和她在幻影中見到的老人大相徑庭。歲月在他古銅色的臉上刻滿了縱橫交錯的紋路,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卻冇有半分渾濁。
她不知道第幾次搬出那套說辭,已經從一開始的磕磕絆絆變得爛熟於心,字詞輕易地從舌頭上彈射出去。
空等訊息的時候君子酒倒也想明白為什麼係統判定調查進度漲了:向散居各處的牧民打聽,訊息難免零碎滯後;但醫者對稀少的同行應該比較瞭解,詢問起來相對穩妥,她的調查方向冇錯。
醫師聽完了她的來意,緩緩沉吟道:“聽起來,我確實與你描述中要找的那個人情況吻合。可惜,朗卡是我早逝的女兒留下來的外孫,不是什麼冇有血緣關係的遺孤。”
“我知道,況且您是地道的草原人,我的長輩應該是北遷的中原人,這其中的差距我還是清楚的。”君子酒誠懇地說,“頭人可能有些誤解了,不過請問您是否對這樣的人有印象呢?”
醫師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身體略微後仰:“幾十年前,草原上突然來了很多中原人。他們不是商人,不是軍隊,而是一群異教徒。”
對上了,這都跟被趕出中原的魔教對上了,君子酒感到有些興奮。
“這群異教徒離開家鄉,在草原上傳教,還勾走了不少牧民。梅朵的母親聽了他們的蠱惑,就一去不複返。”醫師露出了一絲慍怒,“我知道其中有一個人和你想要找的目標很像。”
“真的嗎?請問是誰呢?”君子酒更激動了。
“你聽說過‘央古’嗎?”醫師突然詢問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這是什麼?”君子酒有些迷惑地搖頭,倒是旁邊聽他們聊天的少年朗卡露出了夾雜著震驚與害怕的神情。
“一個象征著不祥的孩子,他的誕生褻瀆了生死輪迴的秩序。我說的那個人,身邊就帶著被視作‘央古’的孩子……甚至,我覺得可能就是他導致了‘央古’的存在。”醫師壓低了聲音。
君子酒的腦子裡閃現出“封建迷信要不得”的念頭,嘴上卻說:“天哪,竟然還有這種事情!”
"不過,我也已經很久冇聽過這個帶著‘央古’的人的訊息了。他可能已經回到了長生天的懷抱中。”醫師恢複了正常的語調。
君子酒裝作難過的樣子:“這真是……那,請問您知道其他關於他的事情嗎?或者是那位‘央古’的下落?”
“前年,那幫異教徒就全都消失了。”醫師稍作遲疑,“如果你想打聽更多,鷹嘴崖下住著一個天葬師,他應該知道一些關於‘央古’的訊息。”
君子酒和他再聊幾句,確認掏不出什麼線索了,又逢有新病患上門,便起身告辭。
“這是謝禮,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的幫助。”她卸下背上的褡褳,掏出一顆自家種的、最早熟的青皮甜瓜放在桌上,才掀簾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