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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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酒一路跟在付檀聲身後。她看著對方乘上了一輛早就準備好的、去往鄰縣的馬車,然後在清晨時分抵達了目的地。
看起來付檀聲準備在此地中轉,去車馬行打聽過最早出發的一支商隊還冇裝完貨後,她心中一鬆,去附近的麪攤叫了一碗陽春麪。
半碗麪剛下肚,數匹馬就從鬨市中疾馳而過。迅疾如雷的馬蹄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讓街上的行人和小販都紛紛驚惶避讓。
馬隊停在了車馬行門口,為首之人並未下馬,徑直和迎出來的車馬行管事交談。付檀聲繼續低頭吃麪,冇想到從零星飄來的話語中聽見了自家門派的名字。
“……昨夜出事了,被魔教妖人突襲,情況不明!我等前去馳援……提醒途經各處關卡的兄弟們……謹防凶犯流竄逃脫!”
付檀聲的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世界的聲音彷彿都消失了。市集的喧囂、周圍的議論全部褪去,她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四肢冰涼。
離去的馬蹄聲把她驚醒,付檀聲猛地推開桌子,衝進了車馬行。片刻後,她駕著馬發瘋般地向來路衝去。
那個她剛剛毅然離開的地方,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方向。
於是兜兜轉轉,一切又回到了原點,隻是這原點已經變得麵目全非。
用不著回到山上,付檀聲就在鎮民們口中將事情瞭解得七七八八。昨晚夤夜時分,山腳下的鎮子還沉睡在夢中之時,山上突然傳來了急促的鐘聲。
火光燒紅了夜空,直至天亮才被撲滅,山下有人聚眾探路,一去不複返。直到早上有不少外來的俠客接到飛鴿傳書前來,鎮民方知山上遭了大難。
付檀聲棄馬一路疾馳登山,過了山道上的牌坊後,看見了第一個熟悉的麵孔。昨天還和她笑著打招呼的同門倒在路邊,胸口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痕。
她扶著道旁的山壁踉蹌幾步,一顆心沉沉地往下墜去。即便如此,她也強打起精神,繼續往上走。
君子酒倒是在她身後蹲下來觀察了一下這名倒在路邊的弟子。他身上冇有武器,衣衫不整,隻披了一件外袍,明顯是毫無防備之下被殺死的。
再結合鎮民的說辭,這位義士應該是夢中遭襲,匆匆下山求援的時候被追殺。
君子酒雙手合十拜了拜,轉身去追付檀聲。對方走得並不快,比起昨晚下山時的輕快,現在的腳步更顯慌亂。
越往上走,出現的逝者越多,俱是來不及收殮。除了同門和師長,還多了陌生的普通人,可能就是第一批上山檢視情況的鎮民。
一股混合著木材焦糊、布料焚燬及某種怪異甜腥的氣味遠遠地飄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付檀聲的喉嚨。她終於看見她曾經熟悉的一切,被這場人禍碾成了慘烈的廢墟。
曾經是建築的地方已經被燒燬大半,隻剩幾根焦黑的殘柱和後方的斷壁殘垣。地上滿是瓦礫、碎木和滅火時留下的渾濁水窪,水色暗紅,將泥土都浸成了赭褐色。
最令付檀聲絕望的,是那些來不及收殮的同門。他們以各種絕望的姿態,凝固在生命最後一刻。其中的大多都手無寸鐵,而緊握兵刃的那些,都選擇和敵人同歸於儘。
在這一地死寂中,有人走動的輕響勾起了她的希望。她看見了許多穿著其他門派服飾的人——興許就是早上聞訊趕來的鄰派弟子——沉默地走來。
他們將被煙燻黑的被單,或是死者自己浸滿了血汙的外袍,匆匆覆蓋住一具具遺體的麵容。
付檀聲張了張嘴,想大喊一聲,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她艱難地催動雙腿,向著自家住的小院跑去。
遠處的人看見她失魂落魄的身影,猜出是遇難者的家屬,並冇有加以阻攔。
付檀聲就這樣一聲聲喊著爹孃回到了昨夜拚儘全力想要逃離的地方。當她看見院內蒙著臟汙白布、並排躺著的兩具身體時,腳下踉蹌,狠狠地摔了一跤。
她站不起來,用顫抖的手腳支撐著身體不顧一切地向前爬去。揭開白布確認下麵是父母那親切的臉龐後,付檀聲徹底癱軟在雙親的遺體之間,蜷縮成一團,嚎啕大哭。
恍惚間,她聽見有淩亂的腳步聲,有人把她扶起來,還有她現在根本聽不清楚的說話聲……等到她哭累了,頭腦略微冷靜,才發現蕭晚就在自己麵前。
……他原來在門派裡。他為什麼冇能阻止這場災禍?
當蕭晚開始解釋的時候,她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問出了口。他說他收到傳信便連夜疾馳而返,沿途手刃數名魔教教徒,卻終究冇來得及救下同門和師長。
麵對風塵仆仆、渾身染血的蕭晚,付檀聲並冇有指責的資格。就在蕭晚慶幸她冇事時,一位同門匆匆走了過來,是因為外出采買躲過一劫的師姐。
師姐對蕭晚說:“已經確認過了,那些惡徒確實是從後山繞上來的。可惜那名臥底已經嚥了氣,不然應該能審問出她是怎麼知道這條路的。”
記憶帶著猙獰的麵目呼嘯而至,付檀聲意識到了那個殘忍的真相。
靠在牆邊的君子酒歎了口氣。她已經猜到了,那樁傳聞雖然有謬誤,但在關鍵的地方,卻冇有出錯。
付檀聲彎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她的視線開始模糊,一股冰寒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最終漏出幾節破碎的氣音:“……是我。”
兩人在她支離破碎、顛三倒四的敘述中拚湊出了一部分的真相。師姐頓時驚怒道:“你、你怎麼能……”
“不要再責怪她了。”蕭晚疲憊且痛苦地說,“真正該死的另有其人……況且誰會想到門派裡有臥底呢?”
“但是、但是……”師姐看著悲痛欲絕的付檀聲,還是嚥下了斥責的話語。
然而付檀聲並不能原諒自己。她的目光掃過蕭晚,移向天空,最後閉上了眼睛。
“你不懂……你不會懂的,我隻是想成為你,我也想成為你啊!”混亂的話語衝出了她的喉嚨,“我不想從誰的女兒,變成誰的妻子,再成為誰的母親!”
“難道因為我這點悖逆的念頭,老天爺就要懲罰我嗎?”付檀聲擠出一聲絕望的哀鳴,“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的……”
“我再也不敢不聽你的話了……娘……”
早晨的霧氣已經散去了。一陣山風拂過焦黑的廢墟,捲起地上的灰燼,帶走了那些懺悔、悲傷和痛苦。
它們全部都沉入這段被塵封的曆史,逐漸在後人的口中,以失真的方式流傳了下去。
周圍的景物都黯淡下去。君子酒長舒一口氣,被這沉甸甸的真相壓得透不過氣來。然而,像是要再給她增加些壓力一樣,消散的霧氣中,出現了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一身勁裝被塵土和血汙浸染的蕭晚站在她麵前,身上新添的傷口剛剛結痂。淩亂的髮絲貼在他蒼白的臉頰上,緊抿的嘴唇不見一絲血色,唯有一雙眼睛因為疲憊與殺意亮得駭人。
這柄煞氣未消的凶兵頭上冒出了[蕭晚,Lv.50]的標識。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係統給了她五分鐘的倒計時。
君子酒一邊狼狽周旋,一邊在心裡對係統破口大罵——該感謝它如此看重自己,還是謝它大發慈悲給了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