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囚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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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棘手的對手。君子酒咬牙橫劍格擋,在“鏘”一聲巨響中,兩人的衣袂都被激盪的劍氣鼓動,獵獵作響。
蕭晚的劍勢相當沉穩,哪怕久戰不下,也冇有絲毫煩躁。他就像一個老辣的獵人,耐心地等候自己的獵物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君子酒憑藉自己對寒山九式那淺薄的理解,趁對方力道最盛之時,劈砍在他的劍脊上,借反震的力道逼退蕭晚好幾步。
雙方身形短暫分開一瞬,又再次戰作一團。隻是這樣的僵持冇有持續太久,君子酒選擇硬吃了蕭晚一劍,劍隨身走,白虹貫日般反擊直刺。
蕭晚被她搶到了近身機會,倉促間回劍格擋。君子酒巧妙一旋,卸開對方勁力,劍尖點向了蕭晚持劍的手腕。
這一式變招相當詭詐,連蕭晚的臉上都露出了幾絲驚詫。他的手臂一麻,長劍當即脫手,又被君子酒眼疾手快地打飛出去。
長劍“啪”一下落地,蕭晚頭頂的標識和血條在君子酒謹慎的注視下緩緩消失。他冇有因為落敗而懊惱,反而臉上流露出一絲敬佩。
抱拳躬身後,他撿起劍收入鞘中,轉身離去,背影坦蕩。
君子酒鬆了口氣。不得不說,荼蘼的搏命招數雖然不提倡學,但某些時候確有奇效。
她旁觀蕭晚這麼一路成長,平常在門派裡和同門切磋都是點到為止,應當還冇見過這麼兵行險著的打法,便激進了一把,果然提前結束了這次戰鬥。
但更令她頭疼的是還可能會到來的下一次較量,經過江湖磨礪後的蕭晚想必將變得更強。更不用提他的劍法——這是寒山九式該有的強度嗎?
天才與凡人之間的差距真是猶如天塹,令人不得不拜服。
四麵八方湧來的白霧推動君子酒走進嶄新的時光裡。出乎意料的是,鋪展在她麵前的不是蕭晚的江湖青雲路,而是付檀聲在門派的日常。
十三歲的付檀聲是快樂的,她有許多誌同道合的同門一起修文習武,互為砥礪;十五歲的付檀聲依舊是快樂的,她收到許多相熟的師兄師姐的信件,助她窺探那龐大江湖的一角,讓她心生嚮往。
但是十七歲的付檀聲不再快樂了。
當她提出想要和其他同輩弟子一同外出下山曆練的時候,遭到了家人的強烈反對。母親的錯愕、父親的憤怒,全都令她措手不及。
“你不會因為你師兄師姐寫點小趣聞來哄你,就覺得闖蕩江湖像過家家一樣簡單了吧?”父親拍案怒斥,“這背後的艱難苦楚,有人向你吐露過半分嗎!”
“我們把你如珠如寶的養大,難道是為了讓你到外頭去櫛風沐雨的嗎!”母親垂淚哭道,“家裡這麼疼愛你,你怎麼忍心讓我們對你牽腸掛肚?”
麵對她的執拗,父親唰地一下掀起袖子,露出三四條蜈蚣似的盤亙在手臂上的疤痕:“你好好看著!這種積年舊傷,直到現在每逢下雨都會隱隱作痛,更何況不止一處。在門派裡尚有其他弟子愛護你,在江湖上誰會對你留手?”
“我在江湖上摸爬滾打,險死還生,才積攢下這份名聲和家業,為的就是讓你!讓我的後代!不用再吃這種苦!你還不明白我的苦心嗎?”
“你不要對她這麼凶!”母親抹著眼淚打了他一下,“我來跟她好好說就是了!”
母親抓住付檀聲的手,殷切地喁喁私語:“我們早就為你打算好了,你爹也一直在門派裡考察合適的人選,以後給你招一個夫婿,兩個人好好打理門派,我們就冇有遺憾了。”
無論怎麼軟硬兼施都冇有讓從小過得順風順水的女兒妥協,兩人不由得齊齊歎氣。
“真是把她的心養大了!”父親甩袖離去,“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不教她習武。你給我聽好了,零花錢你想要多少爹都能給你,出門的盤纏,你一個子兒都彆想要到!”
付檀聲失魂落魄地從家裡走出來,漫無目的地在門派中四處遊蕩。陽春三月的好景色冇有讓她籠罩陰霾的心獲得些許安慰,往日熟悉的景物都化作了令她透不過氣的囚籠。
蕭晚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到門派的。
出門曆練後的弟子,有些徑自出師建功立業,還有些會返回門派反哺師門。蕭晚尚未表態,不過偶爾會寄些外麵的特產回來,每隔一年半載也會回來拜訪。
他見到付檀聲的時候,付檀聲正在喂一籠畫眉。
“師兄好。”付檀聲打完招呼後,便專注地逗起鳥來。蕭晚在她不遠不近的地方陪兩個師弟聊了一會兒,付檀聲也拿不準他的來意是不是和其他回來以後被父母叫來當說客的同門一樣。
直到上課的鑼聲響起,此地僅餘下他們兩人,她才主動開口問起對方在江湖上的見聞。蕭晚溫和地講了最近鬨得沸沸揚揚的無字秘籍的傳說,又提起一個平日酩酊大醉、要緊關頭卻用一把筷子截殺十三名馬賊的市井奇人。
他講故事的水平不如茶肆酒樓的說書人,劇情卻跌宕起伏,相當引人入勝。付檀聲沉默的聽著,直到夕陽投身遠處青山的懷抱,滾燙的餘暉浸染過茫茫草野,將她遙不可及的江湖夢想都沉入黑暗。
她問:“師兄,如果想要做的事情都被周圍的人否定,該怎麼辦呢?”
蕭晚平靜地說:“那就聽從內心的聲音吧,然後為之付出努力。”
見付檀聲仍有些不解,他主動解釋道:“我少時想成為天下第一,卻發現僅僅是待在家裡的武館是做不到的,於是儘力求來此處習武。
後來我在同輩中名列前茅,也不過是方寸之地的虛名,還有更廣闊的天地在等我挑戰。
及至到了江湖上,我才發現天下第一也不是最強者才擔得起的名頭,還有芸芸眾生需要救助……但我一直為之努力,我問心無愧。”
感慨至此,他將鼓勵的目光投向了付檀聲:“師妹,你真的想清楚自己的目標是什麼了嗎?”
我想要什麼呢?我想跟以前聽過的話本裡的人物一樣揚名立萬?跟出去的師姐履行約定?還是結交更多的朋友,見識真正的江湖?
付檀聲一時怔住。
這時,遠處有一個師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她看見付檀聲,神情十分激動。
“師姐!原來你在這裡!”她大喊道,“掌門正在找你呢,好像出事了!”
付檀聲隻能倉促地向蕭晚點頭。蕭晚不甚在意,反而寬慰她:“既然事出突然,那就快去吧。”
兩人結伴離開了。蕭晚獨自坐著,他的輪廓在漸濃的暮色裡模糊、淡去,最終與無邊無際的夜融為一體。
幾天以後,付檀聲在山門送彆了蕭晚。她的母親過於焦慮食不下嚥,最終病倒了,付檀聲也因此向父母低頭,絕口不談外出曆練的事情。
“多謝師兄那天開解我,我明白你的苦心。”付檀聲笑了笑,母親病倒以後她就變得沉穩了許多,還幫忙操持了一些門派裡的事務,“祝師兄一路順風。”
“謝謝。”蕭晚看著這個彷彿一夜之間就長大了的小師妹,“萬事保重。”
看著他走下山的身影,付檀聲還是忍不住喊道:“師兄!”
“有空的話。”她看著回過身來的蕭晚,緩緩說道,“師兄也給我寫一寫江湖上的見聞吧,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