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廝殺過後,天空之中逐漸出現了魚肚白,追兵越來越小,顯示縮成小黑點,直至消失不見。
楊凡等人這才放鬆警惕,瞬息間一股難以壓抑的疲倦充斥全身,他渾身癱軟,難以為繼,跌坐在船邊。
眼前所有人都癱軟在船板上,一時間竟然冇人發出一點聲音,每個人都像被抽掉了最後所有力氣。
微微搖晃的船上,東方的天空漸亮。朝陽露出了頭,金紅色的光如輕紗,灑在波瀾起伏的水麵。每一道水波都像是被點燃,閃耀著璀璨光芒,也映照在船身上。
那朝陽緩緩升起,驅散了迷惘黑暗。
新的一天又在這絢爛中再次開啟。
……
午時,九龍河瀑布。
能夠再次回到這裡的人隻有不到四十。這還是加上高源族人的數量。
其他人不是在昨夜廝殺中陣亡,就是走散了或者走丟了。
不少失去親朋好友的人聚集在此處簡單祭奠,附近有不少戰友也在幫忙,他們很多與死者都是朋友熟識。
陳時忠又將一根樹枝扔進火堆中,火堆旁還烘烤著兩人濕漉漉的衣服。
陳時忠一直與身旁的程小國說著話,他腳上的傷被程小國簡單包紮了一下,但隻要稍微牽扯到依舊還是很痛。
陳時忠很感激對方,雖然按承諾給了一半銀子給他,但自己也著實是撿回了一條命,如果當時程小國真把自己扔在那裡不管,他身上的銀子也彆想帶半分回重慶,甚至命也得留在九龍河岸。
聊了一陣,得知程小國本來是在重慶學做傘手藝的,做了一年學徒工師傅也冇給他半分工錢,還說冇收他學費都是好的了,所以程小國就離開了這行當。
饑寒交迫之際瞧見守備營招兵,想著混個肚兒圓,便成了丘八。
陳時忠的腿還是使不上勁,情況不容樂觀,他告訴程小國,自己記得他的救命之恩,隻要回到重慶,一定還有重謝。實則是怕對方拋下自己,想要靠對方幫襯一同回家。
剩下的守備營士兵本來就少,兩人自然而然就關係好起來。陳時忠腳上敷的草藥便是程小國找哈尼族的人討的。
陳時忠歎歎氣,他扭頭看向楊千總的方向,今日一早到此地後,楊千總便收攏了大家,再次強調不管是守備營的兄弟還是少民兄弟,隻要回到重慶,每個重傷員和陣亡士兵都將獲得撫卹。
陳時忠自覺就算他的腿好了,怕是也不能乾活,所以楊千總口中撫卹銀也就成了陳時忠心頭最大的念想。
……
“守備營士兵十八,其中重傷難以作戰者有七人,輕傷二人。少民兄弟還剩下二十一,其中重傷難以作戰者五人,輕傷三人。”
幾人圍成一團,張攀在大家麵前做了簡單彙報。
眾人看向楊凡,現在整支隊伍能戰者不足三十,後續怕是難以為戰。這支小隊是戰是逃,是往北還是往東,還需楊凡拿個主意。
楊凡一夜冇睡,此時也冇有絲毫睏意,他腦子裡充斥了太多事情,包括但不限於剛剛繳獲的一船金銀。
還有自己的去留方向。
眼下眾人都要他拿主意,但實際他的確冇什麼好的主意。
他隻知道不可能北上回大則勒,萬一迎頭撞上普軍主力,剛得了這麼多銀子就被殺了,那纔沒處喊冤去。
現在直接回重慶也不好,如果碰見周大焦,容易授人口實說他是逃兵,日後打起嘴仗始終難以解釋。
想來想去,楊凡也冇有什麼好想法,今天便讓隊伍繼續留在暫時安全的九龍河瀑布區域短暫休整。
好在他們開來逃生的沙船上還剩下許多糧食,這糧食省吃儉用,這三十來人吃個十天半個月都不成問題。
與此同時,零零散散的潰兵陸續找來重新加入隊伍,都是些夜襲走失的士兵,一連兩天,楊凡手下兩支軍隊加起來,重新又突破了五十。
讓楊凡極為奇怪的是,搞了這麼大的亂子,普名聲的叛軍卻顯得異常大度,並未派一兵一卒追擊。
至少正常而言,楊凡他們這夥人忽然冒出來,還燒了他們這麼些糧船,最後還殺瞭如此多人。
至少也得派些斥候來探探他們蹤跡吧。
但是事實是,羅平州的叛軍就是一動不動,像是啞火了一般。
楊凡和普安州的周大焦遇到了同樣的怪事。
直到第三天,楊凡才從零散歸隊的士兵口中得到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
普名聲死了!
這訊息像是平地驚雷,讓眾人難以置信。誰能相信,這半年來將這雲南鬨得昏天黑地的叛軍頭子,就這麼不清不楚地死了?
楊凡派出石望和高源的人離開瀑布區域打探訊息,又是幾日過去,帶回來的訊息愈發清晰。
傳言稱雲南巡撫王伉采納了趙洪範的反間計,最終導致普名聲為部下所毒殺。
普名聲一死,叛軍群龍無首。其妻萬氏站出來想繼續領導叛軍,但屬下有些勢力不服,眼下內部正在整合。
這也是為什麼,楊凡等人在大則勒最後那天之時,叛軍明明已經聚集起了一股可觀的數量,又打造好了攻營器械,卻遲遲冇有進攻。
甚至在最後一天還將遊弋在外的斥候也都收縮了回來。
怕是那個時候,普名聲就已經死了。
叛軍情況不容樂觀,普名聲身死,叛軍內部千頭萬緒,萬氏想要整合叛軍肯定是要費些功夫。
可偏偏這個時候,羅平州的後勤集散點被偷襲,大軍所需糧食糧草被付之一炬。整個叛軍人心浮動,後續作戰怕是難以為繼,加之內部爭權奪勢,更是自顧不暇。
在此內憂外患之下,有訊息稱由普名聲妻子萬氏牽頭,想要帶頭與明軍和談。
按理來說此等情況,敵弱我強。對於明軍來說怎麼也不可能是和談的時候。反而應當趁其病要其命,趁著叛軍內部混亂冇有戰鬥力,迅速趁勢平叛。
但明軍偏偏就是願意和談,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京師忙於應對流寇和建奴,無力管理西南邊境。
於是便示意朱燮元招安萬氏,可默認其割據局麵,暫時息事寧人。
……
九龍河瀑布之下的一處布帳篷下,兩個渾身臟亂得好似叫花子的守備營士兵分立兩旁。
他們滿眼疲憊,身上發給他們的盔甲也不知被扔在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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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普名聲身死:據《嘉定縣誌》記載,雲南巡撫王伉采納趙洪範的反間計,普名聲為部下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