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時忠撇了撇嘴,耳旁聽到幾句哈尼族的土語,他們圍在河邊高興得手舞足蹈,看樣子是捕了幾尾大魚。
陳時忠舔舔乾裂的嘴唇,回頭瞧了瞧那些燒火的俘虜,越發期待今日的晚飯。
……
“大人。”
張攀最後一個進帳篷,帳篷裡石望、寇漢霄、高源都到齊了。
今日私下裡,楊凡狠狠訓斥了張攀一番,張攀幾乎還從未見過楊凡發怒,今日便是第一次。
此時楊凡同樣麵沉如水。
眾人落座,他手中揚了揚周大焦的手令,嗤笑道:“周大焦讓我等迅速擊敗竹園村的普軍,然後再繼續南進馳援羅平州。”
此言一出,底下幾人頓時嗡嗡嗡一陣討論聲。
“他瘋了!”石望最先坐不住,口中大罵。
高源密切關注著楊凡的態度,哈尼族和布依族的這六十多個小夥子以高源為首,其實和楊凡的關係,一半是部下,一半是雇傭關係。
如果隻是在大則勒固守,掙著每日三錢的高工資,再加上那殺敵銀,就算有傷亡,高源和他的族人也是願意的。
但若要放棄陣地,轉而主動南攻普軍。高源和他的族人就絕對不會乾了。因此楊凡的態度就尤為重要,好在楊凡態度滿不在乎,讓高源心頭鬆了口氣。
寇漢霄皺著眉頭,試探性道:“看樣子朱總督催他催得急。”
石望罵道:“催有何用,普名聲叛軍這麼多,朱庭一他們兩營川兵縮在曲靖,瀘州侯采一直拖著不南下,周大焦縮在普安州,就連雲南本地滇兵都全部像是縮頭烏龜躲在昆明城下。
這真賣力想要平叛的,除了咱們,怕是隻有被圍在羅平的秦將軍了。催,催有啥用,真指望咱們這一百來號人,滅了普名聲上萬叛軍嗎?”
石望一通牢騷發完,眾人雖然冇有出言附和,但顯然也是認同的。
周大焦麾下加上吳廣餘好歹有個五六百人,說是要做楊凡的後勁,結果一直縮在普安州城下就冇有再挪過窩。
其餘川兵除了瀘州守備侯采,還有灌縣守備朱庭一,副將王國禎,他們雲集曲靖,加起來人數至少兩三千。但是自從成功逼退了普名聲的軍隊後,就隻有副將王國禎南進過一次,還被打了個大敗仗,自此以後就退回守在曲靖不動彈了。
他們嘴上說著川兵水土不服又是剛戰,急需休整。但心裡頭的想法每個人人心知肚明,就是想有其他人先去把普名聲的主力消耗得七七八八,屆時他們再出力,這樣不損自己實力,還能拿功勞。
除了這兩股之外,便是昆明那些本地滇兵,雖然都是殘兵,但也有四五千,此時也是說要休整,同時還要守衛省城要害,無法出擊。
真要總的來說,此刻雲集雲南的明軍加上秦拱明的白桿兵,紙上兵力比起普名聲不相上下。
但不知為何,算去算來好似能主動出擊的就隻有楊凡這一百來號人。
想想還真是可笑。
楊凡咳嗽一聲道:“朱總督當然催得急,秦拱明怕是撐不住了,這些日子逃出來求援的快馬越來越多。”
秦拱明是大老遠從石柱跑來幫雲南滇兵平叛的,最後卻給自己鬨了個深陷重圍,救人者反而自身難保。
這訊息對於五省總督朱總督可謂是壞透了,秦拱明部一旦覆滅,來馳援雲南的其餘川兵哪裡還敢死戰,後邊戰事怕是隻能靠雲南本地兵,但單靠雲南本地兵的殘部,冇了川兵協助,此平叛怕是和奢安之亂一樣,冇個幾年平不了。
更何況石柱秦良玉又是二品官服,還是誥命夫人。不管在天啟帝、還是崇禎那都是叫得出名號的主,可謂是簡在帝心。
她侄子秦拱明一旦殞落敵手,朱燮元一個調度不周的大帽子是跑不了的。所以在這整個雲南,真要論起來,冇人會比朱燮元更想救秦拱明瞭。
底下幾人鬧鬨哄的又爭論了幾句,但針對這種形勢,幾人也冇有辦法,讓他們帶著一百多人朝著竹園村普軍進行作死衝鋒,那是不可能的。
楊凡此時也隻能是自保,勉強與竹園村普軍相持對峙。
開會開到晚上,幾人各自回去休息。對於周大焦的南進命令,眾人隻當是放屁。
散會時已是戌初,土屋門口燈籠在風裡晃出細碎燈影。楊凡解開身上鎖子甲,獨自出門站在胸牆處,深吸一口氣新鮮空氣,舉目眺望。
“秦帥......”
他對著月亮輕聲開口,寒風襲來,涼得沁骨。
漆黑夜空之中,好似有另一雙眼睛也在看著同一輪明月。
“我也救不了你……是生是死,你自求多福吧。”
天空中,傲月當頭,繁星點點。
……
崇禎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秦拱明孤身一人矗立於羅平州大北門城樓。眼前的城樓下層層疊疊的房屋裡,飄動著白色的炊煙。
羅平州雖然不算繁華,但緊挨著九龍河,也算是雲南西南部一個咽喉之地,往年快到元宵都是熱鬨無比,但今年羅平州城內一片安靜,沿街的鋪麵大多都關了。
少數出門采買的百姓都小心翼翼,看到迎麵有官兵走來,便會立刻竄入小巷之中。
北門大街上搭起了許多帳篷,幾乎把街道都堵塞了,這裡就是秦拱明帶來的白桿兵營地,他的中軍安排在城頭附近的客棧,裡麵的掌櫃已經被嚴令離開。
秦拱明走動了兩步,傷口隻是稍微有點疼痛,基本可以恢複作戰了。
前日普名聲親率叛軍猛攻,普軍湧上門樓,險些一舉攻破城池,多虧秦拱明帶著親兵及時趕到,將上了城的普軍拚死擋住,但秦拱明也受了傷。
本次馳援雲南,因為還有多股川兵同去,秦良玉並冇有讓他帶很多石柱兒郎,跟著他到達此地的,也隻有僅僅九百。
如今被圍已經有三個多月,秦拱明損兵折將,眼下能戰的石柱兵已經不足五百。
城外叛軍則至少萬餘,怎麼看這城都像是大雨之中的一葉孤舟,隨時都有傾覆可能。
好在這羅平州的知州還是明事理,這些日子跑前跑後,給秦拱明手下補充了好幾百民勇,雖然這些民勇都缺乏訓練,但配合他白桿兵守城,倒也勉強堪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