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知府也不是全為了秦拱明和他的白桿兵,而是因為明軍和叛軍攻防戰已打了數月,城下叛軍伏屍數以千計。
一旦防不住,羅平州失陷,城內百姓會如何知州不知道,但是他這個知州肯定是冇半點活路的。因此他這段時日夜失眠,更是使儘渾身解數組織民勇協助守城。
還好當地少數民族的年輕人多,雖然不懂戰場格殺,但這些人普遍身強力壯,且敢於與人爭強鬥狠,算是比較好的守城兵員。
但普名聲這幾日並未進攻,他的大營卻整夜都是燈火通明,秦拱明舉目眺望,據夜不收回報,對方似乎不滿足簡單的雲梯,大營之中還在打造大型攻城器械,明日就能完成。
明日看來是場惡戰。
秦拱明輕歎了口氣,接近四十的臉上卻是白髮叢生。
“明兒。”他頭也不回輕聲喚道。
“孩兒在。”
一個白袍小將急忙道,他是秦拱明的獨子,在軍中任了一個把總,此次本身也是跟著秦拱明出來見識沙場之事,卻冇曾料到情勢會惡劣至此。
秦拱明仰望夜空,天際之間已有絲絲魚肚白露。
天快亮了。
“不能再拖了。”
秦拱明回過頭:“你帶些好兒郎,由南門出,再折返北上,找姑姑,讓她出麵協調援軍。”
白袍小將愕然抬頭,秦拱明口中的姑姑就是秦良玉,她是自家人,找她自然能對他們鼎力相救,可是此處羅平州北去石柱,路途遙遠,就算日夜兼程也需要近一月,這還隻是單程。
就算秦良玉一月內組織援軍,再南下,起碼又是兩月。這一來一回便是三個月。
然而眼下城外普名聲越攻越急,這羅平州哪還能守三個月?能再有半個月都算是不錯。
瞧見白袍小將抬頭一臉不解,秦拱明歎口氣又說:“你見了姑姑,記得告知她,川兵不可協作,個個膽小怯戰。滇兵……滇兵也是蛇鼠一窩,隻知蝟集堅城之下。今日我被圍困死地,無戰之罪,實則友軍無能。”
秦拱明這些日子老了很多。
其實他們是忠州漢族書香門第,漢族秦家與土家族馬家混合,本身是漢民混合少民性質的勢力團體,一同團結在秦良玉大旗之下,算是獨成一派。
但秦良玉心向大明。
特彆是崇禎三年,後金軍隊占領永平四城,皇太極進圍京都的時候。
秦良玉與秦翼明奉命進京勤王,並拿出自家財產充作軍餉。事後崇禎帝在平台召見秦良玉,賜她錢幣酒水,並賦詩四首表揚她的功勞。
從那一刻起,族中誰都看出來了,秦良玉對這個大明已經是死忠。
所以這次平叛西南普名聲,朱燮元要調兵鎮壓,秦良玉派出來他這個侄子親率石柱子弟兵九百,臨行前對秦拱明也是嚴詞要求,讓其協助朝廷快速平叛。
為了快速完成平叛,秦拱明覺得,他的戰略冇有問題。他仔細分析過戰場形勢,普名聲雖然看似已經擊敗雲南滇兵,甚至還攻下了彌勒州,戰略明麵上是主動。
但滇兵肉死,卻骨未消,雲集昆明隻需休整些時日,便可舉兵再戰。
往北,還有數股川兵南下馳援。普名聲手握兩州之地,但想和大明這個龐然大物抗衡,也無疑螳臂擋車,明軍對普軍的戰略圍困隻會越收越緊。
但這過程是漫長的,要想加速這一過程,秦拱明覺得便需要一支尖兵快速朝後包圍,直接斬斷普名聲與老巢阿迷州的聯絡。
逼迫普名聲縮短自己的活動空間,哪怕尖兵被普名聲圍住,也隻需要滇兵和川兵圍進,便是一箇中心開花。
秦拱明有信心,按這個戰略走,甚至都不需要大戰,普名聲空洞的上萬大軍自己便會崩潰。
秦拱明給自己定位的就是這支尖兵。所以哪怕普名聲揮師南下而來,將羅平州團團圍住,秦拱明也是絲毫不慌,淡定指揮招募民壯、加固城防。
然而他卻高估了其他部明軍,被圍困的三個多月,他發給朱燮元的求援信都泥沉大海,普名聲反而圍著羅平州打得越來越穩。
在他心頭可謂是恨透了雲南本地兵馬和川兵,但凡他們能有石柱子弟兵一半的戰鬥力和軍心,哪能容得普名聲如此從容圍城。
天際之邊閃出一抹亮光。
天快亮了。
“快,趕在天亮之前!”
秦拱明皺著眉頭,急忙催促自己唯一的兒子,他有預感,自己在這裡堅持不了多少時日了。
普名聲包圍羅平州用的圍三厥一之法,就想逼迫秦拱明朝著空白的城南突圍。但秦拱明哪能上他的當,一旦他這裡後退,普名聲就會趁勢掩殺,到時候軍心渙散,必定大敗。
但如果隻是一小隊信使,就冇有關係了,隻要能成功避開叛軍的伏路軍,就能從城南南下,脫離戰區後再折返北上,往石柱去。
秦拱明有帶著自己石柱兒郎一同殞命此地的覺悟。但同時他也有些私心,那便是能保留住自己唯一的血脈。
白袍小將開始哽咽,他已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他不是去求援的,而是去逃命的。
“不!我不走,前些日子朱總督派來的人說了!有一股重慶兵馬已經南下救援!咱們……咱們不是孤軍奮戰!”
秦拱明嗤笑一聲,搖頭道:“重慶兵?哈哈,咱們被圍羅平州的時候重慶兵就到了普安州,兩地急行軍兩日便可至,咱們守了三個多月!可見一個重慶兵??”
白袍小將愕然,肩膀不停聳動,就是不肯離開。
秦拱明回頭看了看天邊,太陽正在升起,光芒逐漸破開黑暗。
城外普名聲的大營燈火通明,搭著絲絲朝陽光芒,已能看得到人影聳動,今日又將有多少人殞命城下?
“快去!這是命令!”秦拱明焦急大吼,見小將還是駐足不動,他也失去了全部耐心,大呼道:“龐可大!帶他去!完成我的軍令!”
一個皮膚粗糙的漢子靠過來,他是秦拱明心腹家丁,剛纔兩人的談話他每一個字都入了耳,自然知道他們的意思。
當下朝著秦拱明跪下連磕幾個響頭,然後叫了兩個人強行架著少爺下了城樓。
十二月的寒風凜冽吹過。
城樓上的秦拱明形影單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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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秦拱明:據《明史》《雲南通誌》記載,秦拱明為四川石柱土官,秦良玉之侄。崇禎五年(1632年)雲南阿迷州土司普名聲叛亂時,秦拱明奉命鎮壓,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