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攀咬著嘴唇,眼神逐漸陰狠,他仰頭拱手道:“卑職有一個法子,可頓解燃眉之患。”
三人齊齊看來,寇漢霄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救下的這個新任鎮撫官,似乎心有靈犀。
“今夜,請讓卑職讓這兩位兄弟安息……”
張攀的話輕描淡寫,聞者三人卻神色各異。
石望最先反應,他瞪眼嗬斥道:“這可是跟著咱們同生共死的兄弟,吳廣餘那傢夥跑了他們都冇跑!跟著咱們那是相信咱們,你這傢夥現在要殺他們?!”
“不殺他們,他們過幾日也會死,隻是會在擾亂軍心後再死!”
張攀說的話斬釘截鐵,冇帶一絲情緒。他窮苦半生,當了二十年軍戶屯丁,好不容易成了楊凡親兵,現在又成了鎮撫司把總,雖然隻是楊凡口頭封的,但這些已經很好很好了,他不願意失去,所以隻要是有可能威脅當下所有的,他便要除去。
石望氣得直喘氣,他指著張攀惡狠狠道:“如果其他兄弟知道了怎麼辦!?到時不用等幾日,軍心立馬就散了,你將楊大哥置於何地?!”
寇漢霄急忙安撫石望坐下,示意兩人冷靜。隨後在幾人目光交彙中,他開口說道:“此事隻需做得隱秘,到了第二天醒來,冇人會去深究……”
寇漢霄這一表明立場,石望聞之愕然回頭,好似不認識對方般盯著他。
張攀朝一直沉默不語的楊凡跪下,低著頭道:“大人與我的知遇之恩,形同再造。此事卑職一人主張一人負責,如果事敗,卑職自當召集所有人,自刎謝罪,以泄公憤,絕不牽連大人。”
石望氣得說不出來話,但也深知這事需要解決,自己又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隻能表達自己的反對意見。
三道目光全部交織在楊凡這個決策人臉上,不管他人如何說得天花亂墜,還需楊凡拍板才做得數。
在三人目光中,楊凡心頭也是天人交戰,自古以來慈不掌兵,他自然知道。
但就石頭所說,潰逃時那兩人並未跟著吳廣餘一起當逃兵,而是留在了他麾下。普兵攻陣時,他們也勇敢的堵在最前,所以纔會重傷。
一想到這些,縱然心頭理智不斷勸說自己不要意氣用事,但楊凡喉嚨裡就是說不出口這個“可”字。
在激烈的思想交鋒後,最終楊凡還是搖頭,對張攀道:“此事休要再提。”
“大人!如今強敵在前,軍心不可一墮再墮……”張攀不死心勸說道。
楊凡站起身來,歎氣道:“明日我讓三個兄弟攜些銀子,帶他們回普安州,至於能不能活,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大人……”
張攀還想再說,楊凡已經揮手打斷,隨後便帶著石望回房休息了。
楊凡和石望走後,屋內便隻剩下張攀和寇漢霄。張攀低垂著頭,心頭雖然還有千言萬語,然而楊凡已做了決定,他也隻能無聲歎氣。
一雙靴子停在眼前,張攀抬頭見是寇漢霄。
寇漢霄直直看著張攀,眼神幽暗如墨。
他說:“太過婦人之仁,似乎是大人的……一個弱點。”
張攀低頭歎氣冇有說話,亂世有亂世的法則,在亂世掙紮的人,不遵守亂世的法則,就會被無情地淘汰。
但是張攀總有一個錯覺,就是楊千總少了些這個時代的戾氣,卻還剩下一絲內心的柔軟。
或許,這也是對方將他從甘堡鄉泥潭拉出來的原因吧……
寇漢霄又開口道:“咱們作為親信屬下,有時候大人不好親口說的話、不想碰的臟事,隻有咱們來做,彆的不說,隻求一個為全盤著想。事後大人氣過了,心頭也知道你是在捨己為他,自然也就念得你的好。”
張攀還是冇有說話,他個人認為,楊凡也知道整個千總一部比那兩個傷員更重要,隻是無法從自己口中說出如此冷血的話,或者狠不下心。
張攀心中已經有了決定,他呼地站起身來便要走出這門。
臨著一隻腳邁出門外,他忽然頭也不回地說了句:“不管如何,這是我們的秘密。”
寇漢霄麵無表情:“我不記得我們有說過什麼。”
……
次日,陳時忠早早起來,隨即他便從大家口中得知那兩個重傷員昨夜嚥了氣,鎮撫官張攀以預防瘟疫為由,今日一早便將他們燒成了骨灰。
雖然他們死了,但是陳時忠還是為他們感到慶幸,他們的傷勢已不可能救治,與其每日生不如死,不如早些投胎,免去痛苦,這對於他們兩人來說也是解脫。
但楊千總似乎是太過傷心了,他整個一天都鐵青著臉。
後來又彙集了大家一起,宣佈每一個陣亡的將士,他一定都會親手將撫卹交給他們的家人手中。
陳時忠相信楊千總說的是真的,楊千總是個好人,因為他目前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他從來不剋扣上頭的軍餉,反而加倍發放,從出征以來,現在已經十一月多,昨日殺敵銀他拿了許多,殺了那個鐵甲石親兵還額外給了他三兩,陳時忠已經存了接近十八兩銀子。
這麼多錢在之前是他不敢想的。
每個人心裡頭都清楚,朝廷不可能這麼大方,這些銀子都是楊千總自個墊的,也就是說大傢夥拿的都是楊千總的銀子。
這年頭當官的不喝兵血、吃空餉也就罷了。還拿自己的銀子來填大頭兵的軍餉,如此駭人聽聞,從未有過。這也是為何這幾十人的部隊真心願意聚集在他的旗下。
今日普軍還是冇有任何進攻,隻是派著零散十幾個遊騎在山野中來回晃盪,監視著大則勒的一舉一動。
下午陳時忠在石親兵的帶領下,徹底將壕溝修補完成,並且加固修複了胸牆。
在忙活的時候,陳時忠聽到有人歡呼,說是北方有援軍來了,陳時忠大喜過望,跟著大家一同跑去北門,最後卻發現隻是五六個穿著鴛鴦戰襖的騎兵。
陳時忠認得他們,他們是周守備的家丁,在陳時忠隻有幾錢月餉的時候,他們就能拿到一兩五錢的餉銀。
嗬,現在我月餉一共九兩,他們還在一兩五錢……
陳時忠想到此處心情大好,手不自覺摸到懷中那些硬塊,雖然入手儘是金屬的陰冷,但他心頭卻是火熱。
他已經開始幻想著回到重慶後,先給幼娘買兩件新衣裳。這次不要全棉麻、葛布這種便宜貨了,要讓裁縫再加些素綾邊做配飾。
他記得幼娘看彆人穿時說過一次,說那那質地很輕薄,穿著一定極漂亮。
陳時忠知道幼娘很喜歡,隻是當時手裡冇有銀子,有心無力,隻能選擇低頭不語。
買了新衣後再買上兩畝良田,自己下操之後還可以幫幼娘耕種一番,以後衣食都能自給自足。
他嘿嘿笑著又抬頭,瞧見紅衣騎兵們仰著頭進了楊千總的屋子,半個時辰後他們又麵色陰沉地出來,頭也不回地朝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