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平彝千戶衛所(雲南營上鎮)。
明朝一直沿襲衛所製,但衛所卻因與生俱來的製度性缺陷,從明初開始便一直在進行不斷崩塌,到了明末已是崩無可崩。如平彝千戶衛的一千一百餘衛所軍戶也不知十存其幾,幾乎不可能承擔防衛一地之職能。
而又逢雲南接連戰亂,先是經過萬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亂,纔剛剛休養生息二十年,又趕上連綿八九年才平定的奢安之亂。
如今僅僅勉強喘息兩年而已,普名聲又冒出來叛亂……
此方之地叛亂如此多的原因,主要是因為這裡少數民族眾多,又是高山深水,叛亂所需的地理、人和皆在,僅需一點天時便足以引爆火藥桶。
因此為了防守鎮壓,明廷在此設置楚雄衛、大理衛、永昌衛、騰衝衛、蒙化衛、臨安衛、平彝衛七個衛所,編製兵力三萬餘。在衛所衰微之後,另設昆明周圍多個營統轄衛所增強防禦。
雖然軍事編製上看似十分強大,但南方持續經曆連綿戰事,雲南的本地滇兵已是千瘡百孔,雄厚的紙麵軍力麵對著城牆外數以萬計的普名聲亂軍,明軍能進城的就龜縮昆明城內,不能進城的便蝟集城外尋求庇護。
雲南本地滇兵無法獨立鎮壓叛亂,除了剛逢大敗之外,也是因為本地久經戰亂,積弊已久,各處兵備鬆弛,積年老兵死傷殆儘。
而且由於北方遼事更具緊迫性,明帝國的中央稅收都優先用於了北方九邊,這也是九邊能夠由衛所製轉換為募兵製的財政基礎。
不管是平定西南播州之亂還是剿流寇,每次朝廷要大規模用兵,幾乎都隻能從九邊抽調南下。
看樣子明麵上似乎朝廷冇了北地軍不行,但實際上並非是隻有北方能出強軍,而是這種財政分配的格局下產生的必然結果。
這也是為什麼,周大焦堂堂兩江守備,纔會隻有五十多家丁、數百烏合之眾。
而衛所與營兵是兩個係統。一般來說,平日衛所和營兵各行其道。因為衛所的上官眾多,不僅要負責守城,還要承擔錢糧、漕運、防汛等一係列事務。
指揮使衙門裡,跟縣衙一樣設有六房一庫,對應不同的上級部門。所以按照朝廷體製,冇有出征打仗的時候,本地守備營兵無法管轄到衛所。
但一旦有戰事,因作戰主力軍都是營兵,所以衛所兵理應歸營兵製上級分配調度,營兵軍官的命令便成了軍令,也就能像這樣命令平彝衛配合兩江守備營同攻同守。
周大焦讓朱燮元抽調平彝衛協戰,雖是周大焦發起的,但這裡邊所經曆的門道和流程肯定不簡單。
想必也是周大焦要求本地滇兵協戰,朱燮元便安排縮在昆明的雲南敗兵去配合,雲南本地兵的軍官進而命令平彝衛所兵去配合。
所以搞了半天,平彝衛的衛所兵也是棄子。
川兵派了周大焦,周大焦又派了楊凡做棄子,本地滇兵派了平彝衛做棄子,簡直同是天涯淪落人。
然而據楊凡得知,平彝衛所雖有定額一千一百餘,然則實無一兵可用。
聽說這衛所千戶軍官原本駐在平彝衛中,前些時日聽聞要參與平亂並與普軍正麵衝突,當晚散去半數,餘者也猶如驚弓之鳥。最後在朱燮元一紙命令下,要求平彝千戶衛所配合兩江守備營共同解圍秦拱明後,剩下的衛所兵丁也跑了個乾乾淨淨。
眼下,楊凡呆呆看著集合過來的十幾個老朽。老朽們穿著破破爛爛的乞丐衣服,杵著一根根長矛,低眉順眼擔憂地瞧著楊凡這位來自四川的營兵老爺。
冇人說這是軍人,路人隻會覺得這些是流民乞丐,然而事實令楊凡窒息,這便是平彝衛的全部軍力了,也是周大焦許諾自己的全部援軍。
甚至於就連衛所千戶長都跑路了,隻留下十幾個跑不動的老頭子,這些老頭子聽到楊凡的集合指令,顫顫巍巍地彙集過來。
雖說大家都知道衛所情況不可能好,但也不知道會糜爛如斯,如此落差趕到平彝衛的所有人萬念俱灰。
楊凡冇有辦法,隻能安排所有人先就地休整,先行休整緩解風塵疲憊。
好在平彝衛雖然隻有十幾個老頭,但是空房子多得是,實際上這些房子已經形成了一個小鎮的規模,現在這些空房子冇了主人,可以直接落腳居住,同時眾人取火柴也是方便,拆桌子下門板便是。
楊凡草草將這平彝衛的十幾個老頭打發成輔兵,讓他們幫忙生火做飯。隨後便一個人坐在原千總的那間屋子思考對策。
周大焦已經嚴令他不可走回頭路,必須朝著秦拱明被圍的羅平州方向前進,但並冇有說死讓他必須到羅平州去。
楊凡本意是想就在此地看看情況,就算往前挪也是一步一營,切不可像曲靖的王國禎那般輕兵冒進,一頭撞進普名聲的懷裡。
況且和王國禎比起來對方兵多那麼多,楊凡更冇這個實力,滿打滿算把手下士卒全部算作戰兵,楊凡也就一百七十三人,吳廣餘的把總司剩下七十五人,寇漢霄的把總司剩下九十八人。
除此之外,還有周大焦和普安州知州安排給自己的三百隨軍民夫,糧食都是他們在運,私藏的火銃和七十副鐵甲則是石望在親自管。糧草方麵周大焦給楊凡派了半月的,眼下還剩下十日,勉強足夠。
“大哥,我找到些好東西。”
石望興奮地走進來,看樣子是有好事。
瞧他這副樣子,楊凡也是精神一振,急忙詢問何事。眼下舉步維艱,能有好訊息,當然是妙事。
石望道:“我剛纔整理糧草發現旁邊木匠鋪有小舟二十多艘,聽本地軍戶說,那是木匠做的運木船,原本是要交工的,碰著叛亂,買家一直冇來,就擱那了。我想著,咱們可以沿著河走,萬一碰見敵人,打不過咱們還能坐船跑。”
楊凡拍手叫好,如今自己有了小船,真到萬不得已,要麼死要麼活的時候,周大焦的軍令也就成了一句空話,保命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