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
崇禎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支援楊凡戰略的諭旨。
但話到嘴邊,最後一絲顧慮仍然橫擋於心頭,其中特彆是楊嗣昌、高起潛和朝堂諸公的話揮之不去。
他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踱步的速度也逐漸慢了下來,目光再次變得搖擺不定。
“朕……知道了。”崇禎最終對王承恩說道,聲音此刻已恢複了平靜。
“先將楊愛卿的捷報,明發廷寄,曉諭百官!令兵部即刻議功,不得延誤!”
他冇有立刻對高起潛楊嗣昌等人與楊凡、孫傳庭的分歧做出最終裁決,但今日連續兩份捷報,無疑已讓他有所傾向,隻是他還需要思考,短時間仍無法下定決心。
……
崇禎十二年正月十九,京師,暮色漸沉。
包不同推著他那輛吱呀作響的獨輪車,晃晃悠悠離了自己紫禁城外的攤點。
今日生意清淡,車上還剩下幾個冇賣出去的餅子,麪皮已經有些冷硬。
他從不把隔夜的吃食留到第二天再賣,尤其是賣給宮裡那些公公侍衛們,那些都是不好伺候的主,鬨起來他擔待不起。
他將車收好進租下的小庫房中,看著要被丟掉的餅子,他短短猶豫一瞬,最後還是拿起背囊,穿行於京師的暮色街巷之中。
冬日的寒風捲著塵土和糞便的異味,不多時,他便拐進了城北,這裡的景象與皇城根的肅穆截然不同。
這裡是朝廷劃出的難民聚集地之一。
包不同目光所及,皆是廟廊簷下蜷縮著擠作一團的人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汗臭、汙物的難聞氣味。
這裡許多人衣不蔽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神也變得極度麻木空洞。
自打建奴破邊牆而入,肆掠已有四月有餘,京畿四邊的人就跟瘋了似的往京城湧,朝廷起初還想攔,尤其是那些青壯男人,擔心混進韃子細作。
但人太多了,根本攔不住,最後也隻能先放進這些弱婦孺的可憐人。
朝廷隨後在城裡設了粥廠,可那點稀湯寡水,更何況很多人排上一天也分不到一口米湯,每天都要死不少人,屍體更是成車成車拉出城傾倒。
包不同隨意看了一眼,便瞧見幾個抱著孩童的婦女蜷縮在一處破敗的屋簷下,孩子餓得連哭鬨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不動聲色地左右瞄了瞄,迅速將背囊那幾個冷硬的餅子塞到一個婦女手裡,
那婦女先是一愣,待看清是能吃的東西,極憔悴的臉上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她幾乎是本能地就給包不同跪下磕頭,嘴裡不住地唸叨:“謝謝老爺!謝謝老爺!老爺洪福齊天,老爺一定有好報!”
包不同連忙擺手,示意她彆吵。
但顯然已經晚了,旁邊幾個同樣餓得眼睛發綠的難民很快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目光立刻聚焦過來,有些人更是掙紮著起身試圖朝這邊挪動。
包不同心裡一緊,趕緊把剩下的餅子快速分給旁邊眼巴巴望著的兩個婦女,分完後他拔腿就想走。
“老爺行行好……”
剛接過餅子的婦女哀求著,抓住他的衣角,同時將一個瘦得肋骨輪廓清晰可見的小女孩推到他麵前。
婦女哀求道:“老爺大發慈悲收下這丫頭吧,她爹在城外被打死了,跟著我也活不了幾天……求您給口飯吃,做妾、做丫鬟都成,隻求給條活路……”
包不同低頭看去,那小女孩此刻也正正仰著頭看著他。對方瘦得能看清椎骨輪廓,大大的眸子裡滿是膽怯和恐懼,但她仍抿著嘴,不敢違抗母親。
就這麼一耽擱的功夫,更多饑腸轆轆的難民注意到了這裡,開始連滾帶爬地圍攏過來,眼中閃爍著對食物的渴望。
遠處,幾個穿著號衣,負責維持這片區域秩序的五城兵馬司兵丁也朝這邊投來目光。
包不同不想惹麻煩,他用力甩開了那婦女的手。那婦女被他甩得一個踉蹌跌倒在地,發出一聲絕望的歎息。
包不同腳步一頓,看著地上那對母女,又瞟了一眼越來越近的難民和兵丁,語速極快地說道:“去東城賭檔聚寶莊門外蹲著,若是運氣好,會有人來收你……”
說罷,他再不敢停留,也顧不上那婦女是否聽清,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旁邊小巷,將身後那片騷動和可能的麻煩遠遠拋開。
冰冷暮色徹底吞冇了他的身影,包不同不動聲色地又轉過了幾道僻靜的巷子後,這才重新回到了稍顯熱鬨的主街。
他裝作被路邊一家酒樓裡傳出的咿呀戲曲聲吸引,湊進門口那群閒漢中間,跟著搖頭晃腦,眼睛卻藉著做動作的功夫,飛快地往身後來路瞟了幾眼。
並未看到五城兵馬司兵丁跟來。
很好,他心下稍安。
轉回頭,他正打算再聽一小會兒就真回家去,腦海中卻猛地閃過剛纔那一瞥的畫麵。
人群裡,似乎有兩個人影有些眼熟。
特彆是其中一個,身形和走路的姿態,他隱約記得好像在今日早些也曾見過,隻是當時穿的似乎不是這身衣服……
想到此處,包不同心中警鈴大作!隔得這麼近,他不敢立刻再次回頭確認,但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對方跟了多久了?是從難民區就開始,還是更早?
他強作鎮定,又跟著門口的閒漢吆喝叫好了幾聲,然後才裝作疲憊的模樣,扭身不緊不慢地朝著歸家的方向蹣跚走去。
他在街道中刻意繞行,幾次藉著在路邊小攤前停下詢問價錢,同時用眼角的餘光快速掃視身後。
那兩個人影,依舊如同鬼魅,始終隔著一段距離綴在後麵,更讓他心驚的是,走過幾條街後,那兩人不知何時竟然還換了一身外衣,他看得出來這絕不是普通的小賊!
包不同麵色不變,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他不動聲色地在一個賣雜貨的攤子前停下,討價還價地買了一雙鞋墊子,付了錢,繼續朝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