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小街時,他瞧見路邊有個漁夫正守著木盆賣活魚。
包不同眼神未變,立刻過去蹲下身裝作仔細挑選的樣子。
“老爺,看看咱這魚,今早才從河裡撈上來的,鮮活著哩!”漁夫熱情地招呼。
包不同語氣平常:“家裡晚上有客來,正需要條魚,你幫我選一條。”
“好嘞!老爺您要多大的?”
“差不多兩斤便夠。”包不同說。
漁夫應了聲,手腳麻利地從盆裡撈起一條肥碩的鯉魚,掂了掂:“您看這條,準夠,合適不?”
“合適。”包不同點頭,隨後語速稍快,“勞煩幫我殺好,娘子催得緊,半刻鐘內我得趕回去。”
漁夫聞言,抬眼快速看了包不同一眼,冇有再多問一個字,嘴裡隻應了聲:“誤不了老爺你的時間。”
隻見他抽出刮鱗刀,幾下便將魚鱗颳得乾乾淨淨,開膛破肚,去除內臟,動作行雲流水,速度快得驚人。
不過幾十息功夫,一條處理好的魚便被荷葉包好,遞到了包不同手中。
包不同付了錢,拎著還在滴血的魚包,快步朝著居住的坊市方向趕去。
他在街巷中穿梭,聽見自己心跳如鼓,此刻他也不知道身後那兩人是否還在跟著,他也不敢貿然回頭去看。
半刻鐘後,天色愈發昏暗,街上行人漸寡。
包不同拐進了一條僅容三人並肩通過的狹窄巷道,青石板路麵因為潮濕而有些反光。
他的步伐陡然加快,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清晰可聞,就在他抵達巷道深處一個直角拐彎處時,身影猛地向左一拐,瞬間消失在窄街中!
視角拉遠,包不同身後數十步外那兩個跟蹤者見目標突然消失在拐角,相互遞了一個眼神,腳下立刻加快,幾乎是跑著衝了過去,生怕目標脫離視線。
然而就在他們離拐角還有二十多步遠時,本該消失的包不同卻如同鬼魅般,猛地從拐角後閃身而出!
包不同此刻麵無表情,冷冷地注視著追來的兩人,麵目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兩個跟蹤者嚇了一跳,猝不及防間猛地刹住腳步,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行跡徹底敗露,兩人對視一眼,眼中凶光一閃,冇有任何廢話,同時從袖中滑出短刃在手。
他們一左一右朝包不同步步緊逼,巷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包不同目光如刀,掃過逼近的敵人,臉上毫無懼色。
“嗒…嗒…”
輕微的腳步聲從包不同身後的陰影中響起。
一個穿著力夫短褂、肌肉虯結的漢子,和一個挎著空菜籃、看似尋常的賣菜老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包不同兩側,封住了前方的去路。
兩名跟蹤者麵色劇變,其中一人急忙回頭!
不知何時,他們來時的巷口,也被兩人堵住。一個頭上包著布巾的農婦,和一個手裡拎著根扁擔、像是她丈夫的黝黑漢子,正沉默地站在那裡,目光同樣冰冷。
五人窄袖之中同時滑下短刃。
……
入夜時分,京師東城,某處喧囂賭場的地下密室。
地下空氣潮濕而凝重,僅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在牆壁的凹槽內搖曳。
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數道沉默肅立的身影輪廓,麵容皆隱匿在深深的陰影之中,難辨真切。
站在最上首位置的,被稱為“壹號”的人影微微動了動,目光投向下方正在稟報的包不同。
包不同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有些回聲:“……根據拷問結果,那兩人確是建奴細作,去年年初便已混入京師,平日以泰豐樓小廝身份作掩護。
據其交代,他們尾隨小人僅兩日,目前尚停留在懷疑階段,還並未確認小人真實身份。但今日他們失手被擒,久未歸巢,其背後之人必生警覺,屬下……恐已暴露。”
他頓了頓,腦海中快速閃過方纔在地窖中那兩人生不如死的模糊模樣。
包不同還是繼續道:“其據點也已問出,位於城南樟樹衚衕,表麵是一山西皮貨商人的宅邸。那商人姓王,其家族常年行走關外,與遼東風聞有染,聽說暗中向建奴輸送鐵器、火藥、糧食等違禁物資。屬下得知後,已即刻告知鴻煞,‘挾劍營’的弟兄們已經安排下去行動了。”
壹號模糊的輪廓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這時,站在包不同身旁的豔如開口了,她的聲音有些憂切:“近些日子,建奴細作在京畿的活動愈發猖獗,刺探、摸查、收買,甚至試圖滲透各部衙,京師已被他們滲透得千瘡百孔。類似今日這般針對我等核心人員的試探追蹤,已是本月第三起,我等怕是……”
壹號抬手,打斷了她的話,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關於此事,我已有全盤計劃。今日包不同遇襲,對方折損人手,正是打草驚蛇之時,也正好可以藉此機會,將計就計,一起發動。”
下麵站立的幾人聞言,隨即陷入更深的沉默,不敢主動問是什麼計劃。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從石階上傳來。
幾人目光微轉,藉著微弱的光線,看到渾身散發著濃重血腥氣的“鴻煞”走了下來。
壹號轉向他,語氣平淡無波:“事情辦完了?”
昏暗的光線下,眾人隻看到鴻煞那顆頭顱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隨後,他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默默地走回到謝三爽的身影之後,彷彿從未離開過。
隻有那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在密室裡逐漸瀰漫。
豆大的燈苗猛地跳躍了一下,映得眾人牆上的影子也跟著跳躍。
……
次日,紫禁城,暖閣。
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與東廠提督王承恩垂首躬身,立在禦案之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地上,散落著幾頁被狠狠摔下的奏報文書。
皇帝崇禎胸膛劇烈起伏,臉上因極致的憤怒而漲紅,他猛地一拍禦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怒吼道:“混賬!統統都是混賬!!”
那被摔在地上的,正是今日錦衣衛緊急呈上來的報告。
昨夜,錦衣衛突襲了城南一處宅邸,搗毀建奴細作的一個重要據點,一隊錦衣衛與盤踞其中的建奴細作爆發激戰,對方負隅頑抗,最終被全部格殺,行動中還截獲了大量未來得及銷燬的機密文書。
而正是這些文書,讓崇禎勃然大怒。
其內容觸目驚心,不僅清晰地羅列了山西數家晉商,如何通過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絡,長期、大量地向關外建奴輸送鐵料、火藥、糧秣等戰略物資,資敵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