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平台獨奏時,楊嗣昌又向他表態說:“高總監與勤王軍將領素有隔閡,孫傳庭性剛,不喜宦官監軍,若令遼鎮與孫部協同,必生指揮失據。昔日钜鹿之戰,盧象升與高總監不和致敗,今豈能重蹈覆轍?
且王樸總兵所部大同兵,在钜鹿屢遭清軍打擊,士氣低落,不願死戰,強令其參戰,恐臨陣脫逃,反亂自身陣腳。”
楊嗣昌還以“兵貴神速”為由否定計劃稱:“清軍已開始北返,劫掠物資車載千餘,行軍雖緩卻警惕性極高。勤王軍尾追需時日,遼鎮與孫部集結亦需半月,待防線成型,清軍早已突破德州北上,徒費兵力而已。”
這幾方的奏摺和言論,在崇禎腦中激烈碰撞。
思念至此,他放下銀箸,再無食慾。
楊凡、孫傳庭所展現的銳氣與戰略眼光,讓他看到了一絲扭轉戰局的希望,那份主動出擊、力求殲敵的奏報,讀來令人心潮澎湃。
然而,楊嗣昌、高起潛、王樸所言,又句句敲打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兵力虛實、糧餉短缺、將帥不和、浪戰自滅的優先級……
這些都是殘酷的現實,每一步都可能牽動本就搖搖欲墜的國運。
他既渴望楊凡能再創奇蹟,挽狂瀾於既倒,他也清楚高起潛、王樸多半是畏戰自保,卻又不得不考慮他們所言並非全無道理,尤其是漕運和邊鎮,甚至全軍覆冇後京師的安危。
“唉……”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在暖閣內迴盪。
崇禎最終揮了揮手,示意內侍將幾乎未動的晚膳撤下。
他需要獨處,需要在這寂靜的深宮中,權衡這錯綜複雜的局勢,做出一個決定大明命運的決定。
到底是支援楊凡、孫傳庭的激進進取之策,強令高起潛王樸等配合其推動合圍?
還是采納楊嗣昌等人的“穩妥”之見?
燭光搖曳,將皇帝孤獨焦慮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冰冷粗糲的磚麵上,今夜似乎又是一個不眠夜。
崇禎還在怔怔出神,忽見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腳步輕快、幾乎是小跑著進來,那張臉上此刻竟洋溢著難以抑製的興奮紅光。
崇禎似有所感,頓時一掃陰霾緊緊盯著對方。
“皇爺!皇爺!天大的喜訊!捷報!捷報來了!”王承恩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激動,甚至有些顫抖。
崇禎聞言,頓時如同久旱逢甘霖,精神猛地一振,霍然從禦座上站起,連日來的疲憊與糾結彷彿被一掃而空:“快!快呈上來!是哪裡的捷報?”
“是太子少保、援剿總兵楊凡,楊大人從山東送來的六百裡加急捷報!!!”
王承恩一邊將密封的奏匣高舉過頂,一邊語速極快地回稟,“楊大人在濟南與五六萬建奴大軍野戰!槍炮齊鳴,殺得韃子屍橫遍野!建奴力不能支,隻能倉惶敗退!”
“好!好!好!”
崇禎大喜過望,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親手接過奏匣後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打開,取出捷報,快速讀了一遍。
讀完後仍是意猶未儘,又去就著明亮的燭光又反覆看了兩遍。
雖然斬首俘虜數目不多,僅數百級,但這“野戰退敵”四個字,在如今處處敗潰的局勢下,是何等的珍貴。
尤其楊凡在奏報中還特意提及,他麾下槍炮齊發,聲震四野,忽聞虜陣中哭聲大作,似有重要頭目為炮火所斃,這訊息更讓崇禎心花怒放。
重要奴酋……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相信隨著時間應當很快就會揭曉謎底。
“打得好!打得好!”
崇禎興奮地來回踱步,臉上的陰鬱被紅光取代,“王承恩,立刻傳諭錦衣衛,讓他們想方設法查探,楊愛卿此番究竟擊斃了建奴哪個貝勒奴酋!朕要明示天下,以振軍威!”
話音剛落,尚沉浸在這份突如其來的喜悅之中的崇禎,就瞧見司禮監另一位隨堂太監又捧著一份奏報疾步而入:“皇爺!皇爺!又是楊大人捷報!第二封捷報!”
崇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日之內,竟然連得兩捷!
他快步過去從對方手中一把奪過,迅速展開。
這第二份捷報內容更為詳儘,稱次日楊凡再度率軍與清軍野外激戰,陣斬真韃上千級,清軍徹底潰敗,凱旋軍趁勢全麵進攻,不僅一舉收複濟南,更從清軍手中解救出被擄的山東百姓數萬!
奏報末尾,楊凡以激昂的筆觸寫道:被解救的百姓望闕叩首,歡呼萬歲之聲震動原野,皆言陛下洪福齊天,方有此王師捷音!
“收複濟南!解救數萬生民!”崇禎拿著捷報的手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短短一刻鐘內,他接連收到如此振奮人心的訊息,這與之前每日儘是“某州縣陷落”、“某總兵戰死”、“某地被屠”的黑暗日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這捷報最後,他看到了夾在捷報最後的楊凡奏請。
奏請中楊凡再度強調,隻要陛下嚴令高起潛率遼鎮出兵北上,與孫傳庭部切實配合,構築防線,攔截清軍左右兩路。便必能將這股肆虐京畿山東的清軍右路軍主力“儘殲於大清河之北,使其匹馬不得北還遼東”!
奏請中那最後幾句更是讓他心胸澎湃:“建奴男丁,半聚魯北,今全軍向風,士卒用命,天時人事,強弱已觀,聚殲建奴!便在今時!”
聚殲建奴……
與看其他人的戰報不一樣。
每每看到楊凡的奏摺,崇禎都會有一股油然而生的豪情在胸中激盪,他彷彿看到了徹底扭轉戰局後、再平遼,自己洗刷恥辱,成為中興聖君的那一刻。
這個想法極具誘惑,畢竟是人都知道,建奴和大明不一樣,大明人口萬萬,建奴卻是人丁稀薄,哪怕全民皆兵,再將滿八旗、蒙八旗、漢軍旗加一起也不過十萬而已。
若是楊凡真能在關內殲滅其右路軍,無疑是斷其臂膀,建奴的剛立的政權怕是就此一蹶不振,甚至至此癱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