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營中原本也是他麾下老兄弟的軍官湊近,低聲道:“掌盤……將軍,建奴前鋒已在三裡外停下整隊。夜不收剛傳回訊息,他們後陣煙塵更大,還有更多兵馬在集結,可能會壓上來。”
若是往日,聽到敵軍援兵源源不斷,劉國能難免心頭髮緊。
但此刻,他隻覺得底氣十足,他咧嘴一笑,聲音洪亮得彷彿要讓全營將士都聽見:“怕個鳥!瞧見冇有?大人的破虜營、靖寇營就在咱們身後二裡!有他們護住咱們兩翼,老子今天倒要看看,這群建奴還能耍出什麼花樣!不過是跳梁小醜,垂死掙紮!!”
他的話引得身邊諸老寇一陣鬨笑,緊張的氣氛為之一鬆。
劉國能索性跳下馬,帶著一眾將領登上官道旁的一處小土坡,以此更好地觀察敵我形勢。
眾將圍攏在他身旁,目光都落在這位昔日掌盤子、今日凱旋軍歸義營遊擊將軍的身上。
遠處,那片黑壓壓的清軍陣線在經過短暫的停頓後,開始再次向前移動,如同緩緩推進的烏雲,帶著沉悶的壓迫感。
恰在此時,一縷穿透晨霧的朝陽金光斜照在劉國能那張臉龐上,將其映照得輪廓分明。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猛地抽出腰佩刀,指向那滾滾而來的敵軍,用儘全身力氣,向嚴陣以待的全營將士發出了石破天驚的怒吼:“火炮準備!”
“轟他丫的!讓這些狗韃子也嚐嚐,咱們歸義營炮彈的滋味!”
“得令!”
“轟他孃的!!!”
坡上坡下,歸義營各級將領興奮的吼聲此起彼伏,命令如同漣漪般迅速傳遍整個陣線。
部署在陣前微微隆起小坡上的火炮頓時忙碌起來,炮手們迅速撤去炮衣,清理炮膛,將一體彈藥奮力推入銃口……
伴隨著初升的朝陽,歸義營的戰吼,即將化為雷霆,撞向洶湧而來的敵潮。
三裡外,鑲藍旗的織金龍纛下。
鄭親王濟爾哈朗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千裡鏡,四十七歲的年紀,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
他視野中,對麵那支打著歸義營旗號的明軍陣列森嚴,剛纔突擊戰中,對方也是步騎協同有序,陣前工事快速構成,作為曆經百戰的沙場老將,對麵一股銳利殺氣即便相隔數裡,他也能感受出來。
“怪不得……怪不得都類和碩托他們極力反對單獨進攻……”濟爾哈朗心中暗忖,一絲凝重浮上心頭。
濟爾哈朗作為努爾哈赤之侄,早年親曆褚英被處死、代善被廢儲等家族權力鬥爭,深知槍打出頭鳥,對皇太極始終保持絕對恭順。
他從不主動爭權,即便與多爾袞、嶽托等同輩宗室共事,也始終以皇權附庸自居。總是附和皇太極“以劫掠耗明國力”的戰略,甚至主動將部分旗屬牛錄獻給皇太極,以表無爭權之心,被皇太極評價為“性忠謹,始終無過。”
他深知一支軍隊的強弱,光看陣型便能窺見七成,眼前這股明軍,絕非以往遇到的那些一衝即潰的明軍可比。
在他視野的左側,正藍旗的陣列已開始逐漸脫離鑲藍旗的側翼,如一條被激怒的藍色浪潮,緩緩向前突出,正在逼近那嚴陣以待的明軍先頭部隊。
看著正藍旗旗幟下,豪格的身影若隱若現,濟爾哈朗心中那份不安愈發強烈。
離開盛京時,皇太極對他們的告誡言猶在耳畔。
“據朕所得訊息,此前讓揚古利、阿濟格吃虧的那支川軍,已被明國皇帝擴編至兩萬,賜名‘凱旋軍’。爾等此番入塞,若遇此軍,切記不可逞一時之勇,務必要兩路軍合力圍剿,力求一戰竟全功,徹底擊潰其軍,斬殺其將,以絕後患!”
正是因為這告誡,又因為他們右路領軍者嶽托貝勒突然染上痘症暴斃帶來的混亂,這幾日他們高層內部才爭吵不斷。
自從偵知這支“凱旋軍”突然出現在西南方向,他們第一時間就派出了快馬試圖聯絡四百裡外的多爾袞左路軍,希望能實現皇太極要求的“兩路合力圍剿”。
但兩軍相距遙遠,中間還隔著德州明軍的防區,信使往來需要時間,多爾袞收到信還要穿過德州明軍,再渡過黃河……
他們本意是想拖延幾日,等待聯絡結果或是內部整合完畢,卻萬萬冇料到,這個川將楊凡竟如此自信乃至狂妄,今日竟然突然主動發起了進攻!
右路軍在嶽托死後群龍無首,經過一番激烈的站隊與爭論,才勉強推舉出貝勒杜度暫時代理鑲紅旗,統領右路軍。
這兩日光是處理權力交接、安撫各旗就已是焦頭爛額,哪裡還有心思主動去啃這根硬骨頭?
可對方的主動進逼,卻是徹底激怒了年輕氣盛的肅親王豪格。
今早的軍議上,豪格咆哮說:“我右路軍兵力占優,為何要畏首畏尾?明狗如此咄咄逼人,一味退讓,隻會讓他們覺得我八旗勇士怕了他們!必須讓對方嚐到血的滋味!”
濟爾哈朗和杜度何嘗不知豪格話中的一部分道理?
但他們更清楚右路軍眼下的虛實。
名義上他們右路軍有五萬多戰兵,但其中一萬多是負責輜重、輔助的包衣阿哈。更重要的是,自從攻破濟南這座富庶的省府,他們劫掠到的財富和人口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現在後勤輜重裡金銀堆積如山,俘虜百姓更是超過二十萬!
這甚至快要超過崇禎九年三路清軍入塞的總俘獲量!巨大的收穫也帶來了巨大的後勤負擔,為了看守這些俘虜和財貨,大量的蒙古附庸和全部漢八旗都被分散出去執行看守任務。
饒是如此,今日明軍突然要進逼,杜度頻繁人員調動,導致大營些許騷亂,不少包衣俘虜還是趁亂逃散了。
此刻,右路軍能夠機動作戰、抽調出來迎敵的,滿打滿算也隻有兩紅旗、兩藍旗,和部分蒙八旗,共計兩萬多人。
他們可戰人數並無明顯優勢,但某種程度上,濟爾哈朗內心也認同不能一味退讓。
明軍突然逼近,駐紮在濟南城內的兩紅旗部隊倉促間難以迅速集結展開,必須有人先頂上去遏製明軍的鋒芒,為大軍集結爭取時間。
因此,在離開大營前,杜度明確交代下來,由兩藍旗先行前出攔敵,試探明軍虛實,但切記不要浪戰,以穩住陣腳為首要任務。
想到此處,濟爾哈朗喚來一名戈什哈,吩咐道:“再去告知肅親王,依杜度貝勒之令試探即可,務必謹慎,查明這股明軍戰力究竟如何。若其外強中乾,我兩藍旗自當為大軍破此敵。”
“若……果真如兩紅旗所言,悍勇難製,則當以穩妥為上,等待大軍合圍方是上策。”
他看著戈什哈領命而去的背影,目光再次投向正藍旗前進的方向,心中的憂慮並未減少。